贾赦面色平静,柔声问:所以,你儿子当日去赌场,是他自己走进去的,还是被人五花大绑,捆手捆脚,扔上赌桌让他去学人赌钱的?
老夏妈眼一转,道:那自然是因为旁人知道他娘在荣府世子夫人身边当差,说来说去,还是我这当娘的带累了他
贾赦一时竟被气笑了,翻着面前的册页问道:你家长子十二岁时就进过赌坊,欠下数百两的债务,你当花掉了历年的积蓄与所有张家给你的赏赐为他还债当年你家小姐只有八岁,与我尚无婚约。这天底下哪来的神仙,能算到后来的事?
与你掰扯也真没意思,贾赦道,这么说吧,今次你所做的事,令我深恶痛绝,就算你家小姐有这心愿保你,我也会拦着她私下里处置了你,不让她有机会见你就是了
老夏妈眼前一黑,心道完了。
谁知贾赦话锋一转说:但这次的事,我不仅欠下了人情,更欠下老天一个功德。你若是愿将当日旁人是怎么找上你,怎么让你设计我夫人的前后经过,原原本本都说来,我便应承你,我饶你一命外加饶你儿子一命。
这是一个老夏妈无法拒绝的要求,当下她照着贾赦的要求,原原本本将儿子出事之后,将旁人找上她、胁迫于她的经过都说了出来。
贾赦听老夏妈说起,对方曾转述上头的评价,说他贾赦行事本无顾忌,一向在善恶之间摇摆。贾赦心里登时感叹,对方确确实实是把自己看透了就凭这一点,对方便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对手。
老夏妈却丝毫不知贾赦心里在想些什么,只管滔滔不绝地将旁人的原话说出来:这次的事,就是要让他在愤怒追悔之下怨天尤人,让他心底那些恶念一下子再无约束
贾赦顿时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心头猛然醒悟说起心头的那些恶念,他很清楚是谁给他种下去的。
对方说的没错,若是这一次真的伤到了他的妻儿,怕是他就真的对这世道失望了。最近他日常做噩梦,每次都会梦见他发妻离世,幼子夭折,他自暴自弃,终于变成了一个唯利是图欲壑难填、又贪淫昏暴欺男霸女的无耻之徒。
他还梦见在父亲过世之后,母亲对他百般厌憎,甚至他袭了爵位之后仍旧不让他住进荣禧堂,相反让贾政夫妇住在荣禧堂里他自然更加地怨愤,变本加厉地放纵终于眼看着贾府一败涂地。
每到这时,贾赦就会汗涔涔地惊醒过来,一颗心尚在砰砰乱跳,定定神,才想起来妻儿无恙,导致所有这一切的变故,并没有发生。
但这样活灵活现的梦境太过真实,不由得让贾赦悚然心惊。
他记起父亲贾代善说的话:而自己那一颗本心,却是一定要守住的守不住,又如何辨得清他人之心是善是恶,是明是暗?
至此,他终于明白了,全然明白了,也从此晓得了该如何剪除心里的恶念,往后如何做人,如何守住亲朋挚爱、阖族大家。
说得很好!贾赦很平静地赞了一句老夏妈。
老夏妈登时心生欢喜,以为脱罪有望。
谁知贾赦又问了一句:夏妈,我媳妇是您亲自奶的姑娘,又是从小看着长大的,你如何舍得如何能看着她就这么
老夏妈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虽是自己奶的姑娘,哪有亲生的儿子来得亲?
贾赦点点头:晓得了,我便成全你。
三日之后,老夏妈便被送出了城,在荣府的庄子上住了几日,与她的宝贝亲儿子一回合,两人便一起上路这上路不是去别处,而是随京里那些处了流刑的犯人一道发往北方苦寒之地。
她这才明白贾赦说的:饶她一命,意味着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老夏妈一旦意识到自己被姑爷哄了,一路上想尽各种办法要托人给张氏送信。她身上的财物很快都散了出去,那些头发鞋子里藏着的、衣服夹层里缝着的银票,一张张地都送了出去,托人送口信给京里荣国府的国公世子夫人。
她眼看着自己和儿子越走越北,这天气越来越寒冷,她却连个御寒的衣物都买不起了。南边却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待熬到了地头,老夏妈无意中向管她的狱卒抱怨起这事,那狱卒一听便笑问她花了多少。老夏妈便老实回答:三百多两。
狱卒惊了:三百多两?三百多两你都能在这边买个小院子,上下疏通一下,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了。只要你不离开,没人来管你三年刑满,你再将院子一卖,手里还能攒下点闲钱。你却全送了给人帮你送信?
老夏妈实在是没想到这一点,只能硬着头皮说:我家小姐是我亲自带大的,我就是她半个亲娘她不会坐看我吃苦。
三百两啧啧,狱卒感慨与她的出手大方,并不知道她碍于这些银票的面额,没法儿把钱拆开来花。既有这三百多两花出去,想必这世上总有些忠于人事之人,能替你把信送到的吧?
事实也确实如此,两个月之后,当老夏妈在瑟瑟寒风之中和其他流刑犯人一道服役的时候,张氏的信真的送到了,上头没有多余的闲话,只有一行字,说是虽是自己奶的姑娘,哪有亲生的儿子来得亲?
老夏妈不识字,求了人才晓得自己三百两银竟换来这样一句回话。老夏妈的故事顿时在流刑犯人与狱卒之间传为笑谈,尤其是在狱卒套话,把老夏妈的故事从头至尾都套出来之后。
天下竟有这样不知羞的人?人们都这样评价。
*
贾赦却借着贾放接送张友士和助产士的机会,将自己查到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贾放。
原本和老夏妈接洽的人都是赌坊的人,贾赦查到赌坊那里,余下的线索就全被掐断了。但是贾赦却因为对方传的一句事主原话,有了怀疑的目标,并且将这个目标告诉了贾放。
你觉得会是他?贾放惊讶地问。
贾赦收回平摊在贾放面前的右手,握成拳,点了点头:虽然我没有多少证据,但直觉应是此人。
他实在是不好意思当着贾放的面把那人当日酒后劝他的原话复述出来,但是为了取信贾放,哪怕是再羞耻再惭愧,贾赦还是断断续续地将自己还记得的复述了一遍。
贾放惊讶了:顶缸?坑你?大哥,真不是这样的呀!
贾赦羞愧地道:现在我也都明白了唯一遗憾的是赵成那件事我没能尽早动手,以至于线头都断了,现在大哥这里只有猜测,没有实据。
贾放却冲贾赦拱手道:大哥,能得一句提醒,已是莫大的帮助。贾赦连昔日心中那些羞于挂齿的恶念都说了出来,足见他现在对贾放已是一片拳拳关怀之意。
小弟再多一句嘴大哥,小弟尝听闻一句话,说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咱们这样的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①
贾赦一想,可不是这样的吗?宁荣二府近日来,有多少外患,都仗着一家人一条心,该顶顶,该扛扛,都这么过去了。偏生这一次,一方面是出了内贼,一方面外贼也是利用贾家里人心中的那点儿嫌隙,才险些得逞。
从此以往,整肃仆下,清理仆役的谱系裙带,扫除积弊,方才是他接管荣府之后的第一要务。
一想到这里,贾赦也赶紧向贾放拱手,多谢弟弟提醒。
老三,哥哥另有一事,想要向你请教。是关于近日找上门的两桩生意,贾赦见贾放还有点儿空闲,抓紧时间与兄弟商量,可巧这生意刚好是一黑一白,两样。
一黑一白?贾放倒也生出兴趣,心想总不会是奥利奥吧?
黑的是石炭,白的是雪花糖。
贾放:哦!他心中有数了。
煤炭古称石炭,与木炭相对。这样听下来,倒像是水宪为了这一黑一白两桩生意,找到了贾赦。
你也知道的,百姓一向不喜欢用石炭,因为实在太难烧了。早年间,四皇子主持赈灾,救济北方来的流民。那时实在没有柴炭了,因此流民营里都是点那石炭。当时德安等县都是怨声载道,说是这石炭极其难点,点燃了又有极大的烟气。德安县整日就见那黑烟滚滚了
贾放一回想:这副场景他其实是见过的。
当日他前往流民营去见贾代善,东西两路的流民营他都去过,亲眼见过那里的流民生火造饭,用的是一块一块黑乎乎的炭块。确实,点起来相当困难。
当时他以为是木炭,但现在他对行情了解得多了,知道流民绝对用不起木炭。木炭,尤其是质量好些,银丝炭红罗炭之类,全都被宫中、荣府这样的豪富大族所垄断。平头百姓一般用柴火烧灶烧炕,做饭取暖,对能源的利用效率处于相对较低的水平。
至于当年那流民营里使用的石炭,贾放猜想应当是水宪为了帮助四皇子而捐赠的赈灾燃料。
但是现在啊,那石炭说是非常非常好用,一点就着,火力又猛,烧的时间也长,烟气虽然比木炭要略大些,但比原本的石炭好多了。
贾放一边听一边笑,贾赦不干了:老三,你笑什么嘛!
贾放道:向你兜售的行商说了这种石炭叫什么了吗?
贾赦点点头:说了,叫蜂窝煤。
第207章
贾放自己是没有用过蜂窝煤的,自他记事起,这种燃料就被效率更高的天然气代替了。家家户户接了燃气公司的管道,拧开阀门就能点火。
但是他从老一辈人口中听说过蜂窝煤,工作之后又曾经参加过一个老城区改造项目,亲眼看见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坐在院子里煽风点火,使用这种煤球炉子做饭烧水,印象相当深刻。
蜂窝煤的设计颇有讲究,圆柱体的煤块,是用粉碎的原煤掺入一定比例的黄泥,再加上木屑、木炭粉一类的引火物制成,将所有的材料压制成型之后,戳上疏密有致的孔洞,看起来像是一片蜂窝。
这蜂窝煤的孔洞增大了燃料与空气的接触面积,能让煤炭充分燃烧;加入黄泥让煤粉增加黏性,容易塑型;最后在煤球表面加入引火物,使其能够很方便地点燃。
将煤炭作为燃料,虽然还有燃烧效率不够高、存在对大气的污染之类一系列的问题,但是比较起现在百姓们引火与取暖的方式,还是有很大进步的。
最紧要的一点,这蜂窝煤足够便宜。水宪的煤矿都是浅层矿,开采之后用机械碾成煤粉,加入其它原料之后也一样用机械压制成型。之后立即运上船送往即墨,以那里为起点行销整个北方地区。
乍一看这成本可能还挺高,但是考虑到水宪的煤矿一旦开工,立即就是成千上万枚地生产,摊到每一枚的成本便低极了,再算上燃烧效率,甚至比百姓们在城里花上几文钱去买柴草的花费还要小些。
贾放听贾赦问起,也觉得好奇,毕竟水宪有自己的行商和行销渠道,怎么就拉上贾赦了呢?
再仔细一问,方知那炭行的人来找贾府,是想向京里的大户人家推销这种燃料。但是像贾府这样的大户人家,如想要更好使用这种新燃料,最好能将府内厨房的炉灶改上一改。炉灶在室内的部分需要有灶门能将室内与炉灶的空气隔开,室外需要再开一个引入新鲜空气的气口和一个强排烟气的烟道。
说是给咱们家免费改炉灶,不要钱。但咱家要是用着好,就帮着给亲朋好友都说一声。
贾放登时笑道:知道了,若是咱们家用着好,往后可不总得买他们的煤球?
贾赦也是个精明的,对于这些生意经知道得极明白,当即点着头问贾放:你说,咱家答应他们吗?让他们把咱家厨房里的炉灶都改了去?我瞅着如果要改回来,恐怕不是太容易。
贾放心想:你要是用惯了烧蜂窝煤,要你改回原来烧柴的那才是不容易呢。
他想了想,对贾赦说:回头他们送了样品过来,你就先让人试试。第一看引火,能不能很快就点着;第二看点着之后那火焰能起多高,火焰颜色如何,是否纯净,若是能烧出蓝色火焰那才是上佳;第三看烧完之后取渣,是否能完整取出不碎裂。这几项要是都还行,就可以让大厨房先改上两眼大灶,试试看。
贾放当然知道这是水宪的生意,但越是水宪的生意,他就越要高标准严要求。若是有什么不妥,起码这京里的行商能够很快将意见返回北方去,好让煤矿那里改进工艺。
这就叫客户的意见倒逼生产工艺的进步。
贾赦一听连贾放都这么说,登时道:行,就听你的了。
咱们家先改一改,若是觉得好,就给亲朋好友荐一荐。也不枉费旁人辛苦给咱们改一回厨房大灶。
宁荣二府忝列八公之首,在京里影响力颇不小。好些人家以两府的风尚为风尚,再加上亲朋众多,荣府若是愿意荐给亲朋,估计日后这给人改炉子的工匠要忙上好一阵。
第二件,则是雪花糖。
贾赦去自己外书房的柜子里取了一只纸包出来,打开一角,递到贾放眼前。
贾放一瞅,见那糖色微微发黄,糖的颗粒大小也不大均匀,咦了一声问道:这就是雪花糖?
这种糖的质量与水宪当初送到他手里的雪花糖相比,质量相去太远。贾放心里忍不住鄙视了一小把:这也配叫雪花糖?
谁知贾赦又追加了一句:不仅如此,市面上还有管这叫雪花洋糖,说是海外的行商运来的。他压低了声音道:但我打听得清楚,这不是从海外进来,这就是南方产的蔗糖,打着海外洋糖的旗号,从南方那些海港走海路运上来。
雪花洋糖?
贾放登时觉得自己被膈应到了。
按照他那个时空的历史,洋糖这种东西,是本地制糖工艺尚且落后于人的时候,海外精制糖大肆入境倾销,完全打垮了本地的制糖企业。
但是在眼下的这个时空里,这明明就是本地产的土糖,却非要冠上个洋糖的名头,从泉州或是广州港上船,在海上转了一圈,就管自己叫洋糖了这算啥,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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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同人]基建高手在红楼——安静的九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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