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景雪尧 作者:郑花吐

    学校组织去苏州那边的电子厂做暑假工，领队是老安和我们班主任小范。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我们坐着大巴车赶到火车站，再搭火车去苏州。学校太抠了，连硬座都舍不得给我们买，小范说回去再给我们买座，当然得用我们的工资。我们铺着报纸坐在过道上，卖泡面瓜子的小推车来了还要抬脚，就这样睡了醒醒了睡硬捱了十几个小时。

    138.

    大家拖着行李箱浩浩荡荡地往宿舍走，老天爷不知道是玩弄还是可怜我，景雪尧他们学校也在这个厂，就住我隔壁。他穿着鹅huangse的短袖，长发又剃成了圆寸，双手插兜，吊儿郎当。进了趟便利店出来，手上多了一塑料袋冰棍，不管认识不认识见人就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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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师先带我们去医院体检，体检完我们回电子厂考试。试卷很简单，小学生都可以过，就是些简单的加减乘除和二十六个字母。我拿着表哥的身份证办完入职手续，我们要培训三天，可能是我的发旋太好看，景雪尧又坐在我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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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一起被分到了二线，工作是给手机屏幕贴第一道膜。就是一个长方形的盘子，上面放了九片零件式的手机屏，被桌子中间绿色的运输带传过来，要用到一种类似印章的t字小棒槌，它的底部是贴双面胶的，我们用它粘一片很薄的膜，完全覆盖到屏幕。我以为景雪尧吃不了苦，没想到只有我吃不了苦，干不了这么精细的活，浪费了一袋子膜。因为不是贴上就完的，还要拿酒精处理脏污。我们下边是有品管部的，就坐在我下一站，穿着粉红色的防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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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工种其实很简单，熟练了完全不会用到酒精。后来我们都是一遍就过的，即使不戴手套，也不会沾到指纹。食堂的饭一言难尽，只有水果和炸猪排好吃。宿舍附近有家炒面和千层酥堪称人间美味，只要吃过的都竖大拇指。老板人超好，看我们是外地来的，加量不加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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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要坐厂车上下班，宿舍和工厂是分开的。司机早上挥舞着拖把让我们有秩序地排队，路上可以睡十五分钟。这里的人都很善良又乐于助人，有一次我错过了最后一班车，准备走着回宿舍。但半路上电闪雷鸣，苏州的天比我们线长的脸翻得还快。我穿着蓝色的工服，说是倾盆大雨都温柔了，劈头盖脸，两三分钟我全身湿透。有个摩的师傅提出捎我回家，我说我没钱，是真的没钱，学校一周只给五十块，我们工资卡身份证都被他们扣着。师傅说没关系不要钱，我有点害怕，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说我妈妈不让我坐陌生人的车，他没说什么就开走了。我后悔了，我觉得我有点不识好歹。前面红灯亮了，师傅回头冲我喊说快上车吧，顺路！他把我一路送到宿舍门口，第二天给他钱还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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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线长处处针对我，她一大把年纪了也不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完全不把我当新手看。她说我浪费了这么多膜，一张一块钱，要扣我一百块工资。我就没见过这种女的，我大声说你随便扣，反正我工资卡也不在自己手里。她很生气地叫来了班长训我，班长也是个女的，但不像她那么刻薄又斤斤计较。我后来给她认了个错，她还带我去吃了苏州有名的煎饼，这里的饼很大张，可以卷好多肉和菜，都是搁油桶里炸过的，刷的酱有一股怪味但好吃。我特别爱看老板用剪刀铰菜，咔嚓咔嚓特解压。后来我路过吴江的三里桥，没见到有卖这种煎饼的，都是馒头夹菜。听说这个厂子已经倒闭了，其实用心找也是能找到的，我们宿舍要穿过一座拱桥，还有那条卖千层酥和炒面的街。但是物是人非，徒添惆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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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州随处可见的小桥流水和粉墙黛瓦，南方的梅雨季，空气闷热又潮湿。我们流水线空调给的足，必须穿蓝白条纹的防静电服，口罩帽子厂牌手套都要齐全，进来要换鞋穿鞋套。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觉都不够睡，景雪尧还有时间去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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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假有同学去苏州园林和上海玩，我不是很喜欢社交和外出，睡醒就去图书馆看书。景雪尧的床铺在空调底下，血气方刚的小伙子都贪凉，他被吹感冒了。嗓子疼鼻子不通气，说话声音黏黏糊糊的，像我小时候吃的麦芽糖。通红的鼻头比仙女被流氓欺负了还可怜，其他男孩子跟他比都呆若木鸡了。

    146.

    关心则乱，我买了生姜准备煮姜汤才想起宿舍没锅，不光没锅连热水壶都没有。只好发散思维，用刀切成细细的姜丝给他泡水喝。景雪尧愁眉苦脸，说一包感冒药的事你为啥这么劳民伤财？我看你是想毒死我！不过他还是很给面子地喝了两口。

    147.

    又是一个从鬼压床中挣扎起来的午后，我今天是夜班，张超边吃馄饨边放《嫁衣》，我深深怀疑每天鬼压床是被这首歌闹得。不知道是不是南方风水好，我来了之后就迅速长高，张超也说奇了怪了肉眼可见的抽条了。苏州的蚊子都有毒，叮的包会红肿流脓。蚊香和驱蚊水对它们不起作用，我越抠越痒越痒越抠，最后结痂留了个疤。小范还以为我往胳膊上烫了个烟疤……真是太抬举我了。

    148.

    我生日比景雪尧晚一个月，张超掏出饭卡说请我吃食堂。大家身上都没钱，有这心意就够了。景雪尧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这事，还买了个小蛋糕给我庆祝。说真的我从小到大没正儿八经过过生日，可能这一次是我仅有的主人翁体会。我被他们簇拥着，很有仪式感地闭眼许愿，然后一口气吹灭蜡烛。

    ——希望他一生无病无灾，心想事成。不要经受任何苦难与折磨。

    ☆、第 11 章

    149.

    数不清是第几次从噩梦中醒来，最近精神不是很好。梦里都是死了的病羊和残喘的全身红斑的幼崽，我还要踩着它们的尸体过河，毛骨悚然地像踩在一堆奶油蛋糕上。还梦见了我们校长，她黝黑的脸上挂了两只浮肿的眼袋，大拇指按着空气净化剂一顿喷，我和张超像两只苍蝇被她消灭。

    150.

    我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服，站在车间外集合开会。班长训话又臭又长，大家都热得汗流浃背，心里不耐烦也要竖起脊梁。景雪尧站在我触手可及的位置，身上传来汗涔涔的皂香味。他很久没有戴过耳钉，针眼似的耳孔已经长实了。

    151.

    头顶上的强光刺得我眼睛疼，我们像机器人一样做着重复作业。小范说在流水线久了大脑就会生锈，思维能力逐渐僵化，记忆力衰退，丧失了应对社会的本领。我不以为然，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大家都在努力又认真地活着，只是方式不同而已，不然这些职业要谁来做呢？也可能有些人就喜欢浑浑噩噩，就不想认真地活着；也可能他们就只能这样活着，为什么要审判他人的职业呢？车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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