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门雪 作者:阴小刀
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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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门雪》作者:阴小刀
文案:
人在江湖,可以动手、动刀、动枪、动剑,独不可动情。——题记所谓文案,竟使多少英雄豪杰摧眉折腰。盖一文之眉目也,去之怪诞,写之则烦。“久仰阁下大名,今日得见,定然是要切磋几招的。”司马流长身抱拳,断水剑尚未出鞘,已然嗡鸣作响。那厢卫有刀一个鹞子翻身,口中叱道:“却跟他废什么话!”锋刃幽寒,双刀直劈文案面门而去。带棺居士默不吭声,双手一动,已从怀中取出一枚刮刀和一个碾盘。温祁打着折扇方步踱来,明眸忽闪,笑颜与酒窝并现:“原来是文兄啊,有失迎迓!”他这里弓腰作揖,扇端却倏然一顿,堪堪指住文案颈侧气舍穴。席钊喝道:“何方贼子,见了霍山派左护法还不退散!”辜鼎天破口大骂:“他奶奶的,什么文案武案,且吃老子两斧头再说!”钩扇双斧高举齐落,势如猛虎。冯清河作壁上观,半晌才郁郁开口:“这位想必就是名满江湖的文案文公子吧,请赐教!”慕容悔撩了半边眼角,把玩着手上的陨铁刀:“今日我慕容悔不想杀人,识趣儿的就快些滚吧!”
内容标签:强强 江湖恩怨 欢喜冤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卫有刀,司马流 ┃ 配角:带棺居士(卫白),温祁,席钊,辜鼎天,冯清河,慕容悔 ┃ 其它:练笔,传统武侠,清水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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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已经一个时辰了。
司马流吐出嘴里的冰碴子,狠狠挤掉漏进眼眶的冰粒,解开腰间酒囊仰头就着朔风飞雪大口灌下,毛氅与指节结了薄霜,随他动作“咯吱”作响。
“酒。”耳旁有人轻喃。气息不稳,且若游丝。
“你不能喝。”
司马流拿余光看了他,断然回绝。
那人骂了声娘,再无言语。
——也或者是声气已尽,无法言语。
司马流也很想骂娘。要不是为着肩上这人,今日他依旧可以做着他逍遥不羁的游侠,执一把三尺青峰睥睨江湖,“断水剑”司马流,上不拜天下不跪地,何曾如此刻低声下气地求过人?
然而今日他还能活着,却也全亏得那人。
肩上的份量越来越重,司马流情知不妙,搭他脉门,心下一沉,转过身子将人半抱,一手托背,一手掐他人中,掐了一刻,再灌了口酒,将满嘴酒气尽数喷入对方口鼻。
“好些没?”
那人已幽幽转醒,虽未完全清明,却也知晓当下境况,眼看着另一双有些裂口的唇凑上,几欲相贴,便不由向着那酒气之源更探近一分,偏要尝尝这许久未沾的甘琼。
司马流却及时缩了脖子,不教他得逞。
“重酿。”那人嘴角上弯,勾起一个虚弱的笑,“真是好酒。”
只是这笑隐于层层叠叠的遮盖之下,怕是司马流根本就没瞧见。
确乎是层层叠叠。
从头到脚被裹得严实不说,连面部都被掩去了八分,只约可窥得一双凤眼——假如未阖闭的话。棉套棉,袄加袄,再挂了一席破毛毡,远远望去,活像只熊。
只恐这人未病死,倒先给裹死了。
司马流替他掸去帽檐冰花,却自罔顾脸上凝固的冰柱,生生压弯了稀稀胡茬。
起先还抬手拨弄几下,到后来颇感不耐,也便随它去。
毕竟这雪,还在下。还在下。
一个时辰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前辈若是执意不肯相见,明日起,江湖上便可人人皆知‘回春手’待棺居士见死不救,病人生生殒命门前!”
司马流运气发话,声音不大,每个字眼却切切实实击穿了对面茅屋的门墙,势教屋中之人听得无比分明。
十成七的内力。
“老家伙……”病人切齿骂道。他也是怪,似乎仅有得一分力便要用于这口舌之争,骂完又立刻泄了气神。
“前辈当真如此绝情?”司马流已然快控制不住声线,维持着扶抱姿态,一手悄然按住身侧剑柄。
“他可是你的——”
“吱呀——”柴门应声而开,吞截了下半句话。
一个老者,不,是个中年人,人未至老却已显老态,鬓发染霜,半旧白袍,几与这冰天雪地严合相融。
出人意料地,这中年居士全无冷傲之样,反目光柔和,扫了司马流和他怀中的“狗熊”一眼。
但司马流却从这三分柔和里读出了七分淡漠。
“进来吧。”
带棺居士转身,留了门让二人进屋。
“人放在炕上,去后屋多拿些柴禾,留神别弄脏了这里。”堪堪进房,居士便指手画脚起来。
司马流瞅他一眼,依言而行。那病人若非再次陷入了昏迷,这话要教他听去,只怕又得张嘴开骂几句方休。
房中简陋,却有一副画像挂在墙上,和居士的白袍一般泛着半旧的黄,煞为醒目。画上是一名女子,身姿窈窕,容颜姣丽,气质如兰。
柴火很快搬了来,居士业已逐一取出医具,当先便是一排银针。
“添点火,你朋友怕冷。”他吩咐道,随即便将病人的衣物一件件除去。
“他是我兄弟。”司马流闷声道。
居士并不理会他的欲盖弥彰,只凝了眸看那层叠裘衫之下的那张脸,分明年轻得很,顶多不过二十出头。虽双目紧闭,肤色苍白,五官面相却生得周正,浓睫纤长,唇眉如画。
分明是个俏美儿郎。
如画?
司马流瞥了一眼墙上画像,再看看炕上那人,竟觉二者有几分相似。
“‘惊魂刀’?啧啧……江湖上人人忌惮的‘惊魂刀’卫有刀,竟也会……啧啧……落得如此……”居士语气悲悯,眼神却辗转讥诮。
“若非遭人暗算,又怎会中毒至深?”司马流不忿,继而拱手道,“我兄弟中毒已有两日,畏寒怕冷,气虚无力,一直咳喘,时有咯血,还望前辈赶紧施救。”
“我已在救。”居士解下卫有刀最后一层里衣,将重达七八斤的衣物一把从他身下抽出丢给司马流,“但你也须与我说说,他是如何中的毒?下手暗算之人,又是何门何派?”
他语调抑扬顿挫,急缓相宜,手中银针扎入卫有刀肘膝合穴。
作者有话要说: 各种折腾已经不想说了,总之终于发上了,属性也出来了tat
☆、第二回
坑中薪火旺如蹈,屋外风雪屋内春。
凝霜经热气一熏,纷纷软作雪水,滑过司马流和他臂弯间卫有刀的衣缘,簌簌滴淌。
“东风堂。”待对方第二针落下,司马流终于开口。
待棺居士闻言略一吸气,第三针,精准无误扎向卫有刀膻中穴:
“‘朗朗乾坤,不破东风。’想那东风堂,乃关中数一数二的名门正派,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倒从未听闻用毒之说。”第四针被捏起,居士眯了两眼,透过指缝细端,“这姓卫的又犯了什么孽事,竟逼得东风堂不择手段了?”
“不!东风堂的目标不是他。”
司马流冲口而出,目光从卫有刀身上挪开,定格在居士和善与淡漠并存的瞳中。
“是我。”
话音方落,第四针已刺入。
“这么说,你是与他同流合污了?”这一针,莫名艰涩,居士悬腕捉袖,指尖反复拈搓,针尾缓缓进得那人苍色的肌理深处。
行针越慢,司马流的眉也就拧得越深。双臂一紧,更多的雪水自重重衣物上落下,汇成一滩水洼。
“他,救过我。”生怕对方听不清似的,一字一顿,回敬过去。
“极乐。”
“什么?”
“他中的毒,名为‘极乐’。”居士按了按炕上之人的胳膊,又翻开他眼皮瞧了瞧,语气仿若寒暄,毫无变化。
司马流瞳孔一缩。久行江湖的他,对这“极乐”之毒是有所耳闻的。
多年前,吐蕃进犯河陇,此毒便在那时得以散播,直荡关中,很快又销声匿迹,只偶尔充作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然而这‘极乐’毒性如何,有何解法,竟是再无人知晓了。
可如今这毒,却偏偏,落在他的体内!
“前辈既称‘回春手’,定有法子医解此毒。”
司马流的声调与项背一同低了下去。江湖中人,最忌在对方面前暴露软肋,轻易留下把柄。但他别无选择,此时此刻,除了带棺居士,司马流实在想不出这天底下还有谁有理由救卫有刀一命。
有些人的命,是万万救不得的。
“你先时以内力护住他心脉,我这几针亦可暂时替他抵挡一阵。然而治标不治本,他撑不过今夜子时。”居士道。
司马流的心提到嗓子眼,死死盯着居士的嘴,等他将余下的话说完。
“鄙人这里倒有个方子,或可一试。虽不能彻解此毒,至少可抑制毒发,保他三五年阳寿。”不待司马流回应,居士垂眸,淡淡道,“不过,还缺一味药引。”
白野无边,过处无踪。
靴履碾碎及踝厚雪,背后脚印深深浅浅,须臾被风霜掩埋。
司马流在找,找一株红顶白萼的花,那个居士口中所谓的“药引”。药引生在断崖之下,峭壁之缘,所以,他要去崖边。
说真的,和卫有刀分开,委实非他所愿——奈何待棺居士几句话,竟也堵得他无可辩驳:
“这卫有刀命在旦夕,时刻需人看护,你强留此地毫无益处,若真心要救他,便快快去把药引找来。”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何以不由己,只为心有羁萦。一曰义,一曰情。
卫有刀啊,卫有刀,这一世,到底是你欠我,还是我欠你?
想到那一日,自己四仰八叉地倒在网中,游侠“断水剑”一世英名尽毁,毁在几个江湖宵小的无耻伎俩之下。
“你们几个,糟蹋了爷爷的菜。”
一个人声由远及近,顷刻而至,却不闻得踏步之声,足见来者轻功卓然。
“你是——”
“双刀!你、你是‘惊魂刀’!”
司马流不识得卫有刀其人,却知道“惊魂刀”。“惊魂刀”一出,非死即伤,混迹江湖年余,未逢敌手,只是,名声不太好。
“认得你们爷爷,还不快滚回狗窝里舔屎去!爷爷的刀只宰人,不宰狗。”
司马流登时便知他名声为何会臭了。
但凡有些自尊的人,都经不起这般贬损。一旦激惹了对方斗志,双刀必将饮血,心狠手辣、滥杀无辜的形容,舍他其谁?
好在那些宵小自忖功夫太弱,得悉对方身家后便纷纷作鸟兽散,卫有刀那后半句便只骂给了司马流听。
“狗东西。”司马流听他啐道,接着上方一阵窸窸窣窣,探来一张年轻俊郎的脸。
“咦?居然还是个用剑的。”卫有刀眼珠儿一转,道,“这样吧,你把剑给爷爷,爷爷便救你上来。”
“司马流的剑,只怕你受将不起。”司马流毫不示弱。
卫有刀目光凛凛:“你当真是‘断水剑’司马流?那可再好不过。”语毕双手一错,两把修竹长刀各左各右,寒光照人。
“杀了司马流,我卫有刀可就扬名了。”
司马流看看他手里的刀,悄悄捏了个剑诀,凝气丹田。网是用铁索焊成的,很结实,专为他司马流而设。
要活命,只有背水一战。
那厢飞寒破空,双刃已出。
司马流将八分内力注于剑身,长剑嗡吟,遥遥斜指,倏然发招。
铁网被击得稀烂。卫有刀跳开,吃吃轻笑:“‘断水剑’倒有两下子。”
“你……不杀我?”司马流又惊又疑。
收起双刀,卫有刀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丢下几句气煞人的话径自走开:
“爷爷的菜,比你的狗命值钱!”
司马流纵身一跃落了地,反唇相讥道:“‘惊魂刀’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唇红齿白,相貌堂堂,可惜啊可惜——错生在阁下面上。”
……
掐指算来,他二人自初见至今也只相隔区区半年,然而往事重温,春秋惘然,但觉丝丝美意酝酿心头,止不住地咧嘴傻乐。
这笑却留不多一刻,司马流忽尔脚下一挫,目露精光,提气朝山林深处奔袭而去,起落之间,已到得五丈开外。他将身形隐于扶疏繁枝当中,悬足半挂,凝眸观察着树下那一行人。他们居然都是江湖上颇有头脸的人物,个个带刀佩剑,三三两两,时聚时散,但目的地似乎相当明确。
他们前行的方向,乃是带棺居士的茅屋。
三炷香已过。
待棺居士再往炕头添了几把柴,眼见着熊熊烈焰快够上他胡子了,方直起身来探手到卫有刀身前,挨个起针,少刻拔了个干净。
做完这一切,拾掇好医具,便昂首欣赏起墙上那一卷画像。
画中女子巧笑嫣然,似与他眉目传话,情戚意和。这情意暖了冰雪,泽了心田,将铮铮铁骨化作了绕指柔。
片刻,身侧另一道视线尾随而来,居士有所觉察,转了头去,正撞到炕上之人凛凛目光。
卫有刀醒了。
他醒了,却不动,也不言语,只楞楞望着那画像出神。唇梢轻翕,似按捺着莫可名状的心愫。
“衣服穿上!”
居士说着将两三件贴身衣物丢与了卫有刀。反正炕上足够温热,冻不着他。
卫有刀暗暗咬牙,额间青筋一跳,却难得地没有骂人。他力撑坐起,慢吞吞地将衣裳一件件套上。
“毒性未清之前,不可妄动内力。”
居士压低了声音,却是逐字逐词,口齿清晰。
那卫有刀却只拿鼻子“哼”了一声,自顾埋头整衣系带,不作理会。这时候,猛听得屋外狂风大啸,房门被一股子劲力拍开,朔风挟着雪花灌入,令卫有刀不由得一个哆嗦。
那劲力荡开,径直袭向居士面门,促然逼退他两步。
“快走!”闯入者抓住卫有刀臂膀,作势要背起他来。卫有刀这才看清,对方不是别人,正是司马流。
没来得及问上一句,外头却又有了响动。那不速之客步伐沉稳,未至门前,一枚扇骨便扣住摇摇欲坠的门板,腕部一顿,门板立时便与墙面分了家,砸落到地下,扬了一室污尘。
来人踩着门板进得屋来,却是好一位翩翩公子,峨冠博带,配玉执扇,腰间一把缀缨佩剑描龙刻凤,一观即知系出名门。
那人一双眸子端的神采奕奕,冠玉也似的面庞上浮现两个酒窝儿,颇为讨喜的面相,甫一开口,却咄咄逼人:
“‘断水剑’司马流,是风流……”目光在衣衫凌乱的卫有刀身上一剜,“是下流?”
作者有话要说: 时间轴暂定于晚唐,细节上如有bug还望包涵,这里主要练文风、文风、文风。
☆、第三回
“爷爷且拔了你的舌头喂狗!”卫有刀勃然作色,脸面铁青,声气儿犹带着七分虚,这一句却真教骂得狠。
那公子拿扇骨一指自己嘴巴,道:“在下的舌头就在这儿,有本事的便来拔!”
“敢问这位可是东风堂的温少堂主?”
公子侧头看去,见发话者正是那司马流,此刻正拱了手毕恭毕敬地问着,当下便也回礼道:“不敢,在下温祁。”
司马流道:“前晌儿闻得老堂主贵体抱恙,不知现下可好些了?”他一改颜色,眉舒目展,简直便与方才判若两人。
那边温祁一番打量,看他神情殷切,不似作伪,面色亦稍缓和,点头笑道:“承蒙挂怀,还好。”
司马流接着道:“东风堂乃天下武林第一大帮,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各路英豪莫不马首是瞻。温少堂主作为后起之秀,更是青出于蓝,年盛有为,想来老堂主定然极是心慰。”
温祁哈哈笑道:“兄台过誉了,不敢当。”
他两个一捧一答,倒把个卫有刀晾在了一边。后者凝眉,凤目轮番扫过对话的两人,又瞥一眼作壁上观的带棺居士,见他低首缄默,也不知在做些什么计较。
那边厢对了一席话,司马流又道:“久闻少堂主风神俊秀,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若阁下不嫌弃司马一介白衣,便赏个薄面,收了在下如何?”
此言一出,莫说那卫有刀,温祁也是吃了一惊,怔了怔,缓缓说道:“兄台的意思,是想入我东风堂?”
“实不相瞒,在下对东风堂仰慕已久,无奈贵堂门槛太高,对我等江湖末流自是看不入眼。所以,今日在下准备了一份礼物,权作这敲门砖了。”
“哦?”温祁挑高了半边眉,“是什么礼物?温某倒要见识见识。”
卫有刀见司马流转身过来,一手悬空而指,堪堪便在他前方停住,心脏忽地跳漏一拍。
“他,便是在下的见面礼!”
卫有刀愣住。发愣的不光是他,还有温祁。
末了,温祁“唰”地打开折扇,边摇扇边踱开了步子。他这把扇骨乃由玳瑁壳制成,以桑木茎作纸,煞是坚固,扇将起来呼呼有风。这般来回踱了片刻,贴地的锦缎面儿蒙了一层薄灰,蓦然顿住,两道目光如利剑一般射向司马流,冷冷道:
“前日你还拼命护着这卫有刀,江湖上谁不知司马流被男色迷了魂窍,甘与邪佞之徒同巢共穴,这当口却巴巴儿地过来邀功讨赏,未免太唐突了些吧!”
司马流微微一笑:“少堂主且莫动气,这里边可有些道道。阁下想想,我司马流虽不才,可也算得江湖中排得上号的,岂能为一个小人坏了名头?之所以如此,不过是为骗哄他罢了。‘惊魂刀’为祸关中,在下身为武林中人,自该有一份担当,替天行道,铲奸除恶!”
温祁“啪”地收起折扇,抬了脚复又踱起步来,这回却是绕着那司马流,将他前后左右审了个遍,口中连连称赞:
“没想到司马少侠竟是如此深明大义之人,智计胆略兼备,在下佩服!”温祁执扇一揖,道,“先前手下人多有冒犯,温某这里先陪个不是。”
司马流要紧扶住,摇头道:“莫折煞在下!当时情非得已,若换作在下身处其位,也是一般做法。再说,若非用了毒,这卫有刀也断难擒拿。今日在下候得少堂主来此,便打算合众人之力除了这恶人。却不知少堂主对在下这份见面礼可还满意?”
温祁仰天长笑,两个酒窝深嵌入腮:“识时务者为俊杰,阁下真乃英雄也!好,这礼物,温某便收下了。”
司马流大喜,当下便单膝跪地,大礼一拜:“多谢少堂主成全!”
“司马流!”兀地里一声断喝,不用猜也知是那卫有刀。但见他怒目圆睁,毫发冲冠,声线却自兑了几般酸楚,“你,当真?”
司马流没有作答,温祁躬腰托他臂肘,迭声说道:“少侠快快情起!”对方这一拜,原也是出乎了他的预料。“断水剑”心气之高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绝少见他跟谁低三下四过,更休提跪拜。现下东风堂少堂主却受了他这一拜,真假姑且不论,要说这心里头没有一丝得意,那绝对是骗人的。温祁神采飞扬地对他点头一哂,环顾四下,扬声道:“大伙儿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都出来吧!”
话音方落,东南角上一股劲风,硬生生刮破窗棂,一道黑影鬼魅般自缺口闪入。更多的寒风倒涌进来,高高吹起窗边那幅半旧画像。
卫有刀口中“嘶”地一下,恨恨地看着来人,眼底满是嫌恶。
这还没完,又听得西边轰隆作响,有人高声斥喝:“卫有刀,纳命来!”其音如洪钟,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发麻,看这情形,竟是打算破墙而入。温祁道:“辜前辈稍安勿躁,鱼游釜底,还怕他逃了么?”
那边厢静了一瞬,门口旋即出现了一个魁梧壮汉,阔面虬髯,两手各执一把陨铁大斧,一摆一摇地走来。看似形体笨重,但方才从西边呼喝至正南门口现身,几乎便在同时,身法之利落,绝不输于先头那一个。
大汉还未站定,门外却又窜进一人来,青衫翩然,步伐轻盈如点水而飞,眨眼间便落在炕前三尺处,同先时那两人一样,死死盯住卫有刀。三人六眼齐刷刷仇愤毕露,似要将炕上之人千刀万剐方能解得心头之恨。
偏偏那众矢之的却不慌不忙整了衣裳,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竟似完全不将这一干气势汹汹的“债主”放在眼里。
作者有话要说: 注:古代折扇品种繁多,制扇材料亦不一而足。文中温祁所有的玳瑁骨桑木茎折扇,是指用一种名唤“玳瑁”的乌龟,龟壳质硬,取其壳作扇骨,再用桑树皮制扇纸。如今玳瑁为濒危珍稀物种,只可观赏不可杀生;桑皮纸呈淡黄色,确切记载的年代是唐朝。 在古代,桑皮纸作普通纸外,还用于高级装裱、制伞、包中药、制扇子等,其最大特点是柔嫩、防虫、拉力强、不褪色、吸水力强。用此二物所制折扇坚实牢靠,关键时刻,当也可作武器。
文中出现的陨铁大斧,陨铁的解释: 陨石即是坠星的另一种,是来自地球之外的“客人”。含石量大的陨星称为陨石,含铁量大的陨星称为陨铁。
——以上内容摘自百度
☆、第四回
“卫有刀!你挑衅我霍山派掌门,将他打伤,这笔账待要如何清算?!”那钻窗入户的黑影——一身黑色劲装的霍山派左护法席钊拔剑喝问道。
“姓卫的!你出手重伤我雷土帮十三名弟兄,识相的乖乖自刎谢罪,老子舍你个全尸!”那虬髯大汉——雷土帮帮主辜鼎天挥舞着大斧咆哮。
相较前面这二位,那最末进屋的青衫男子倒并不急着声讨,冷眼打量了卫有刀几番,方沉声道:“‘惊魂刀’端的好本事,今日无柳山庄弟子冯清河特来讨教,以报师弟身死之仇!”
“你师弟?”卫有刀支起一腿,将胳膊甩上膝盖,另起一手托了下巴作思索状,“哦,那个叫卜阳的,我只不过断了他两手筋脉,砍折了几根肋骨,怎的就死了?唉,这身子骨,太也不经打!”不等对方发作,又挨个儿指着席钊与辜鼎天道,“你们霍山派也就是个占山为王的土匪窝儿,还惺惺作态地用什么剑!只会偷摸盗,打砸抢罢了;雷土帮,名儿起得土,人更土,无非就是一群莽汉,还敢跟爷爷叫板,爷爷不教训教训你们几下,你们还真蹬鼻子上眼,不知道那天门朝哪儿开!”他又对冯清河道,“至于你嘛……你师弟自不量力,口出狂言要与我比试,送了性命,岂能怪得我来?”
“卫有刀!事到如今,你竟丝毫不知悔改么?”温祁听他诌了这一通,早按捺不住,厉声将话儿打断。
“悔改?”卫有刀突然干笑几声,视线扫过众人,途经司马流时凝了一霎,飞快地掠去了,半分痕迹也不曾着,“都是他们先惹得我,爷爷何过之有,要悔改什么?!”说着将一边腿脚胳膊放下,另一边却又支起,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坐炕头懒懒道,“左右你们今日是专程冲着爷爷的命来的,悔改不悔改,有何分别?”
“他娘的!跟他废恁多话做什么,老子一斧头劈杀了他!”辜鼎天被他这般言行激得暴跳如雷,眦目磨牙,陨铁大斧高举过头,灼灼寒光映得半屋子惨亮。
“且慢!”横臂当车之人却是温祁,“这卫有刀固然可恶,但这么一斧头下去,他倒是得了个痛快,咱们日后却难免被江湖中人指三道四,说咱们以多欺少,乘人之危,为区区一个奸邪小人却落下这些把柄,不值!”
辜鼎天原本也是气血上冲,瞻前不顾后,这时听那温祁讲得的的在理,心下折服,便撤了斧头,颔首道:“那就请温少堂主放句准话。”他本性粗放,又自恃老成,鲜少拘礼,此刻低了姿态,已是表了莫大的敬重。
温祁的目光落回卫有刀身上:“阁下的刀呢?”
卫有刀皱眉不语,只斜乜了他一眼。
“在我这儿。”久未出声的司马流道。
温祁转头,见司马流正踌躇着,便笑道:“给他吧。”
司马流得了允许,方抽出背后双刀,一步步走得前来,待到了温祁跟前,倏尔举臂相奉,将双刀递予了他。
温祁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司马流,了然一笑,低头粗端之,见刀刃修直,末端锋锐;刀盘各为半圆形状,合之便如一刀;刀柄未刻纹饰,只用棉绳缠了数圈,质朴无华,但刀面覆了一层芝麻似的雪点花纹,潜泽深幽,敛而未宣,由上等镔铁打造而成,端的是大巧不工。温祁掂了掂份量,赞了声:“好刀!”随即将它们往卫有刀面前一送:
“拿好你的兵器,我等都是名门正派,断不会乘人之危,占一分便宜。”
“噗——”卫有刀没忍住嗤笑出声,接过双刀,锋刃相对,来回摩擦着,眼中已隐隐有了杀意。
“你笑什么?”席钊问道。
卫有刀看也不看那问话之人,自顾将双刃摩了一刻,腰板挺起,身形陡然拔高两寸,同时双臂大展。众人见状如临大敌,摆出招式蓄势待发,孰料对方只是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刀尖往炕上借力一戳,轻巧巧地翻身下了炕去。
“我笑你们温大少爷嘴上没把儿,说话不怕闪了舌头。莫忘了你爷爷体内的毒是怎么来的,这会儿却跟爷爷扯什么公平!”年轻的持刀者眼色犀利,黑瞳之中仿佛也藏了双刀,几乎不可直视其无匹锋芒。
“我想居士前辈已经压制住了阁□□内的毒,否则此刻阁下还能站得稳?”温祁道。他仍笑着,只是这笑容已全然没了温度。
“惺惺作态!”卫有刀啐了一口,足间偏折,虎口崩张,双刃在胸前比了一招,流光铮然。
其实温祁只说对了一半。那带棺居士仅以银针加封穴道将毒性压住,缓其毒发,若不运功最多可撑四五个时辰。一旦运了功力,毒性便会如破闸之水,瞬间涌入周身各处经脉及至末梢,中毒者心脉尚未尽损便已失去战立,活活受那毒性侵体之苦,最后才毒发身亡,比直接中毒而死更要难忍得多。
而况先前毒性的余孽尚在作祟,体力也未恢复得透,如今离了那火炕,卫有刀立时便觉冷意习习,小腿竟有些虚软,这情形就算不会毒发,面对四个敌手,胜算也已少了五成。
凡此种种,当事之人岂能不知。但箭已上弦,非进则退。大不了拼个玉石俱焚,好歹别死得太窝囊。
“你们一个一个上,还是一起?”卫有刀冷声道。
剑拔弩张之即,忽地却又有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诸位好汉慢些动手,且听鄙人一言。”
作者有话要说: 注:
镔铁:古代的一种钢,把表面磨光再用腐蚀剂处理,可见花纹,又称“宾铁”。明代曹昭的《格古要论》卷六说,镔铁有旋螺花、芝麻雪花;常用的腐蚀剂为金丝矾,又名黄矾(硫酸铁)。镔铁原产波斯(今伊朗)、罽宾(今克什米尔)、印度等地,约在南北朝时传入中国。此后中国也掌握了制炼镔铁的技术。
双刀:刀的形状与单刀基本相同。只是刀盘仅有一半,在双刀对合的一侧无刀盘,这样双刀方能合拢。另一侧为半个护手盘,双刀合并,似一刀。刀鞘口上有一个小铜或铁片相隔,使双刀从隔片两侧插入一鞘内。
鸳鸯刀 双刀的一种,属步战用刀。此刀一鞘两刀,其刀把各呈半圆形状,二刀合拢其刀把合成圆形,如同一刀。
——这是百度百科里的解释,但我有异议,鸳鸯刀刀把呈半圆形?应该是刀盘呈半圆形才对吧,如同上面一条的解释。试问半圆的刀把如何拿捏?
文中卫有刀所用的双刀即为鸳鸯刀。
☆、第五回
这话儿当真是插得不偏不倚,恰在双方将动未动之机,一股脑儿地将触之即燃的气氛冲淡了许多。
是以在场六人十二道目光不约而同地锁住了带棺居士。
温祁突然抬扇一拍脑门,道:“是了是了,此处乃前辈府上,咱们在这儿动手未免太过失礼,依在下看,诸位还是移步屋外吧。”
居士却摇头道:“不是这个。”
温祁眉线一褶,抱拳问道:“敢问前辈有何见教?”
“见教之说愧不敢当。你们之间的恩恩怨怨,旁人自是管不得的。只是,他毕竟是我的病人,身为医者,当以救治伤患为重,在此之前,可不能就这么死了。”居士朝卫有刀瞥去一眼,神色淡然。
温祁听了唇间一抿,两只明眸滴溜溜在居士与卫有刀之间轮流打转,眼看那暴脾气的辜鼎天又要忍无可忍地破口大骂,却被他抬手制止。
门窗毁损,屋内寒风阵阵。墙上那一轴女子画像不时被风掀而起落,温祁定睛观察画中人之容样,又看了看卫有刀,两厢比对,心中有了数,悠然道:
“前辈,咱们可是有言在先,待卫有刀来自投罗网,便将他困住,一道擒获这武林贼子。事成之后,前辈当居头功,就连我东风堂日后也须敬你三分,怎的如今却要反悔不成?难道……”说到此处,声调急转直下,“前辈还顾念着父子之情么?”
此话一出,席辜冯三人俱是大吃一惊:“什么?!他竟是……”
他二人自顾说开,只可怜那卫有刀白撑了半天架势,双手渐觉酸麻,鼻中哼了声,双刀在腰间唰唰划了两下,便收势垂于腿侧。这般样儿瞧来,他非但未领得居士半分情,反倒恼其扫了兴似的。
待棺居士也不瞧那卫有刀,只管徐徐说道:“十三年前,我已与他断绝了父子之情,这事儿,温少堂主该是最清楚不过。”
十三年前,卫有刀也才是个七八岁的孩童,无怪乎鲜有人知晓他俩的这层关系。不过这温祁又跟他们有何瓜葛?十三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那寻仇的三人心中一般想着。
“既如此,那么前辈当下出言相阻,又是为的哪般?”温祁凝目道。
居士淡笑:“鄙人说了,他是我的病人,仅此而已。”
“病人?”温祁迸出一串冷笑,“在下尊你一声‘前辈’,可前辈却一再欺瞒于在下。当年家父已被你唬得团团转,今日却还想唬我么?!”
“少堂主此言差矣!当年令尊与拙荆乃是世交,与鄙人也是莫逆好友,无所避讳,无话不谈,何曾有事瞒过?”
温祁似笑而非,眼中似有火苗蹿动:“何曾?前辈真是健忘啊。毕家世代相传的那本医书,家父至今无缘得见。你们小气也就罢了,何以要将武学秘籍谎称是医书呢?”
旁那三人乍听得“武学秘籍”四字,双眼登时一亮。
武功秘籍之于江湖人,犹如疆土之于帝王,黄金之于黎庶,穷极一生,追其一世,却又有几多可得。越是难得,便越是向往,趋之若鹜,蹈死不惜。
那卫有刀也稍抬了额头,视线迂回,最终落定司马流,见他也自目不转睛听得认真,遂复垂了眸,不作声响,两手拇指来回在刀柄上刮蹭着。这会儿大家都将精神聚在了别处,没有谁留意到他这个小动作。
居士别开脸,道:“那本就是一册医书,哪来的什么武学秘籍。祖传之物,自然不可轻示人前。毕家世代单传,到拙荆这一代,虽为女子,岳丈却也甚为器重,故而只将这书传了她,便是鄙人,也不得染指。”
温祁又是一声冷笑,执扇的右手掌忽而一紧,那扇骨化形如剑,疾点他胸前风池穴。
这一下全无先兆,几乎便算偷袭。在旁其余五人也都没料得温祁会陡然出手,同时楞了楞,心道这一招分明未给对方留任何招架余地,饶是如何神思灵敏之人,怕也难避得开。
说时迟那时快,居士左腕一抖,指间变戏法似的多出一个圆圆的物事,竟是个捣药的碾盘,此刻正好用作盾牌,两指长夹挡在胸前,堪堪将对方那一指来路封死。温祁也不含糊,迅疾变招,戳向居士脐下空门。
居士看准了他的指法,就势偏身一折,右手出指如电,直取对手腕骨穴。这一招后发先至,委实巧妙,温祁一扇落空,招式已老,再要收回却已不及,促然间打开了折扇,居士的手指已然触及体肤,被这一扇推得偏了毫厘,再晚半刻,这手上要穴就得给他拿住了。
温祁哪肯甘休,牙关紧咬,目芒大涨,十招走过,将折扇再度收拢,这回却是幻之为刃,斫向居士手腕。扇子固然不及刀子锋利,然而这玳瑁扇骨硬如宝石,加之温祁所运七成内力,这一扇下去,就算不至断骨,也必伤筋。
见他出手狠辣,居士亦动了薄怒,左手碾盘飞出,直击温祁面门,同时右手向前一捞,竟钳住扇骨,借力后抽,温祁不由得重心失衡,便要向前扑倒,大惊之下使出一招“金蝉脱壳”,身形偏转,足尖踮地,身子便如陀螺旋飞开去。虽是仓皇躲闪,却并不狼狈,反而衣袂生风,身姿潇洒,看得出也属内家功夫。
他二人就此拉开了三尺之距,温祁刚刚落稳,立即打扇罩于胸前。有了方才那两次教训,他再不敢大意,是故转攻为守,第一时间防住要害。
“咣当”一声,碾盘堪堪落地,打着回旋,仿佛为这场近身战定了休止。
“温少堂主,承让了。”居士见好就收,推掌一礼,面上依旧浅笑恬坦。荦荦一派儒医风华,绝难将他与那拳脚刀枪联想到一处。
温祁这厢却是再也摆不出什么好脸色,怫然将扇打手一收,扇骨敲着掌心漫行方步,目光扑朔间,已然做好了一番思量。
“卫白此名……三位可曾闻说?”温祁道,却是转头问向那席辜冯三人。
适才那一场拆斗,电光石火,却可谓险象环生,精彩奥妙。这三人皆武学行家,平日里这般近身对招难得瞧见,此番赶巧遇着了,竟如同逢了一折好戏,看得那叫津津有味,须臾竟忘了敌我。此时忽听温祁问起一人名儿来,齐齐一怔,再转念搜肠刮肚,奈何无果,便赔了笑答:“我等孤陋寡闻,不曾听过此人姓名。”
“哈哈……”温祁突然仰头大笑,“卫白之名无人晓,‘回春手’带棺居士却是享誉关中。卫白,卫前辈,你从一介籍籍无名的江湖混混,到如今医武双修,尤其是武学造诣,当列武林顶尖好手。不过短短二十余载,常人恐怕一辈子都难以如此跃进,以前辈平平资质,试问,倘不是因为练了那本秘籍,却又是如何办到的?”
“猪油蒙心,无可救药。”居士大摇其头。
温祁冷冷一哼,又对那三人道:“这武学秘籍乃是绝世珍宝,断不能落入贼人之手!眼下‘回春手’卫白公然与天下正道为敌,已非我类!诸位可愿与在下协力联手,夺得这本秘籍,扫清武林,匡扶正义?”
三人得了这话儿,各自心念几转,彼此相顾一视,异口同声抱拳道:“铲奸除恶,义不容辞!”
“当年,你也是这般算计毓儿的么……”居士忽梦呓般地喃了一句,话音骤然放低,几乎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只卫有刀猛地一震,抬眼朝居士瞪去。划刮刀柄的拇指蓦然停住,指尖用力按下,盖甲全然泛了白,他却混若未知。
温祁正中下怀,脸上重又挂起先前那般得意的笑:“前辈既与家父颇有渊源,在下也并非绝情之人,便给前辈指条明路。”折扇一抬,指住卫有刀,道,“要么留着秘籍,他则交由咱们处置;要么,交出秘籍,你们父子两个,咱们一根指头也不会碰,如何?”
居士顿了顿,道:“若我偏要两全呢?”
“那样的话……”温祁眯了眼,凶光一闪而过,“鱼和熊掌,前辈一样都得不到。”
“温大少爷以为多了三条摇尾献媚的狗,就胜券在握了吗?”
出言者骄狂轻慢的语气,透着三分慵懒,七分尖刻,不是那卫有刀又是谁?但见他一副孤傲情态,眼神却锐如锋芒,更兼一抹戾色相叠,双刀当胸一错,响声刺耳,如缕不绝。
“得到得不到,得先问问爷爷的刀,答不答应!”
作者有话要说: 注:
碾盘:传统中医里碾药用的药碾子,由铁制的碾槽和像车轮的碾盘组成。这里我“创新”了一下将碾盘用作迷你盾牌了xd(分明是胡搞)。
☆、第六回
这番话掷地有声,每个字眼词藻仿佛都变作实质,铁石般撞地纷落。
“他奶奶的!你骂谁是狗?!”辜鼎天又是头一个按捺不住的,虎目圆瞪,紧握斧头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其余二人虽隐忍不发,却也一般青了脸色。诚然,任谁被如斯辱骂,都无法坦然受之。
温祁瞟了他两眼,笑道:“有点儿意思。你打算怎样?”
“既号称江湖中人,便照着江湖规矩来办,事儿不就了了?”卫有刀横刀一挡,扬声道,“你们几个来跟爷爷比试一场,若输了,就赶快滚蛋,别再来搅爷爷清静;若赢了,要打要杀,随你们便是。”
司马流终于肯朝他看上一眼了,眼中似有光华流过,转瞬即逝。
“痛快!一言为定!”温祁伸出一掌,示意卫有刀与他击掌盟誓。后者微一顿,亦出掌相击。两掌相握,触感却是大大不同。那温祁出身名门望族,自小养尊处优,虽也习武练剑十余载,但保养得宜,手上竟没见什么老茧,更甭提疤痕;但卫有刀就不同了,五岁始便离家远行,风餐露宿,打架斗狠是家常便饭,难保不留点儿刀创剑伤作纪念,手上的倒不多,只在拇指与食指间结了厚茧,多的在身上,大大小小新的旧的,占了半壁江山,只是旁人见不着罢了。
二人说话的功夫,居士已拾起了碾盘,来到他们当中,环眼一扫众人,道:“各位都是英雄好汉,当不会食言而肥,只是这卫有刀体内之毒未除,不能运功,所以也请大伙儿体谅则个,只斗招式,不拼内力,这才算得公平。鄙人想请司马少侠做个裁判,诸公意下如何?”
又一次插得不偏不倚,恰到好处,好像事态的每一步发展都尽在他掌握。温祁对这个自号“带棺居士”的中年男人了解得并不多,只从父亲口中撷得只言片语,道他早年名不见经传,却高攀了侠医毕连庭之女毕巧姐,从此研习医术,悟性不低,连武功也大有精进,一时江湖漫传,都说这卫白花言巧语讨得了毕氏欢心,攀上富贵人家。多年后,结发妻逝,他便带着独子行医为生。岂料子嗣不肖,小小年纪竟入了邪道,一气之下,卫白与卫有刀断了父子关系,隐姓埋名,偏居在这关北山间,闲云野鹤,杜门却扫。今日遇之,见此人不似桃色传闻中的那般轻佻,反倒是意气自若,成竹在胸,颇有些绰然风骨。温祁几番盘算,对他多了一丝提防,言辞间,不由得便想为自己找条退路。
“好说好说!”温祁打着哈哈道,“司马少侠拜入我东风堂,便算东风堂的弟子。此次比试,东风堂不会插手,在下又和你们父子有些恩怨,不便裁决,这最佳人选非司马少侠莫属!不知三位可有异议?”
三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这温祁三言两语地竟把自己推了个干净,全然置身于事外。当初将卫有刀行踪透露给他们的是他,提议合力除奸的也是他,如今却端出一副和事佬的面孔,真教搞不懂这温少堂主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不过话又得说回来了。那卫有刀身中“极乐”之毒,无法运功,已经构不成多大威胁。纵然不用内力,一圈车轮战下来,也保管教他力竭完败。除掉此人,一来可以名传江湖,捞个身前留芳;二来,那一本温祁口中的“秘籍”也着实诱人,纵使虚无缥缈,但要他们白白错失却也万万办不到。其所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忖度至此,冯钊与辜鼎天志笃意决,齐声道:“我等无异议!”
却说那第三个叫冯清河的,形表深沉,话也最少,一怔之后便不见容动,只顺势作了附和。
“那——司马少侠这里……”温祁转向司马流,等他表态。
“如此,在下却之不恭了。”司马流笑得谦和。
温祁又笑开,一对酒窝飞天也似,怎料得在别转头时,司马流移了目光,恰与卫有刀撞个满怀。后者沉沉定定,早不知望了多久。
心头一涩,只道再不能自已,蓦然去了遮掩,递出一个眼神,要他安心。
这是一个讯息,是只有他们彼此相知的信念。
所以当卫有刀扭过了脸,司马流也终于松了口气。那人越发坚毅的眼神,带着刚劲而不可摧折的斗志,悉化作手中双刀,镔铁幽光映寒,比窗外的风雪还要肆虐几分。
他知道他懂了。
“本场比试不得动用内力,也不得暗箭伤人,双方点到即止;动静也别太大,毕竟是在居士前辈府上,大家都收敛些的好。”温祁说着话,却拿眼角瞥着带棺居士,见他趁机将画像自墙上取下,慎重地卷起藏入后屋之中。
辜鼎天嘟囔了一声,大抵是抱怨这螺蛳壳里做道场,束手束脚的太也难受云云。
第1节
恋耽美
正文 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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