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能知晓珑风当年究竟为何蛊化,她的生命被定格在蛊化的那一瞬间,从此她身上再无任何时光流淌,被天道常理所抛弃,再也不属于人世间,只能在漫长无尽的孤独和黑暗里等待契蛊的到来。
那些再也流不出来的眼泪,终于在千年之后,让蓝祈替她流出来了。
醒祖虽然是个为所欲为的老疯子,但珑风皇后却一定是个有血有肉、温柔多情的可爱之人。
蓝祈定了定神,这才去看珑风向他摊开的手掌。
醒祖大抵是尤其喜欢莲花这种象征高洁清贵的植物,最后留在珑风掌中的又是一朵玲珑细巧的玉莲花苞。看成色该是芙蓉玉雕琢而成,所以格外莹润剔透,花型水嫩饱满,花瓣透白,瓣尖带粉,看着就惹人生怜。
花苞底部连着一枚玉环,比手指略粗,松松地套在珑风中指上。像是要特意展示一般,它手腕翻转,掌心向下,花苞掉落,花座中被玉环扯出一截短短的莲茎来,同时啪地一声,花瓣横向绽开,整个花苞瞬间绽放。
但这一朵不像门外的机关石莲,内部没有莲蓬,甚至连花蕊都没有。
这竟是一朵无心之花。
珑风翻过手掌后便再无动作,蓝祈等了一会儿,这才小心地用两指扣住玉环,慢慢取了下来。他把玉花翻回正面,莲茎收回中空的花座之内,花瓣重新合拢,变为最初的花苞模样。
这其实是个无比简单的机巧装置,蓝祈只看一眼,脑中就能描绘出内部的结构,甚至要他做一个都并非难事。集市上多的是闲暇木匠用同样结构原理做出来骗小孩子的木鸟竹蝶,上下拉动滑竿就能扇动翅膀的那种;但估计没人会做成花瓣开合的造型,材料还是如此上等的芙蓉玉。
倘若这就是楚后想要的东西,这么一朵小玉花,要如何关乎天下?
但蓝祈并不关心这些。他六岁以来所有的努力和艰辛都只为了掌中这一朵玉花,只要把东西带出去,交给想要它的人,他多年的任务就算彻底完成了,从此他便再无牵绊顾虑,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一心一意地长伴夜雪焕左右。甚至到了楚后灵前, 他也可以毫不脸红地喊母后;南宫秀人再要喊他三嫂,他也可以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他学着珑风的样子,中指穿过玉环,将玉花紧紧扣在掌中。虽然明知那蛊傀已经无法再看到听到,却还是对它点点头,轻声道:谢谢。
作为皇陵最后的守护者,珑风对他们这群无礼的闯入者始终没有敌意,即便受到攻击也不过还以威慑性质的反击。当然它并没有自主意识,那或许只是出于本能,又或许是它的主子给它留下的最后指令,但比起上面墓室里那些看似鬼斧神工实则极端残虐的尸俑和留下那些东西的醒祖,即便是蛊化了的珑风也显得如此有人情味。
很奇妙地,分明是个几乎未曾在历史上留下过痕迹的人,分明已经没有了一切生命体征和认知能力,可通过契蛊的联系,蓝祈却似乎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颗千年之前曾经热切跳动过的心脏,体会到她曾经浓郁炽烈的情感。
分明是那样美丽可爱之人,却终究逃不脱红颜薄命的下场。
仿佛是完成了最后的使命一般,珑风开始沿着原路后退。它的步伐和之前走出来时一样平稳缓慢,漆黑无神的双眼始终停留在蓝祈身上,直到后腰撞在了石棺上。
它的上身向后仰倒,柔软的腰肢浑然看不出已经沉眠千年,以一种翩然灵动的姿态回到了它本该在的位置上。
最后躺入棺椁之前,蓝祈恍然间看到它朝自己微笑了一下;明知是错觉,却又觉得那张本不该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多了几分释然和平静。
在等待千年之后,它终于可以真正安眠。
石棺复又震颤,棺盖向着原位缓缓滑动;玉恬终于回过神来,咬牙冲上前去,一连化出数只血蛊,血蚁锋利的口器咬破珑风颈间肌肤,每只都吸圆了肚子才匆匆从最后一点缝隙中爬出。
血蚁细小,这么多只齐心协力也不过能堪堪带出来一两滴异血,却始终是冒犯先祖的不敬之举。玉恬心中有愧,然而在棺盖闭紧之前,她依稀看到珑风尚未阖起的漆黑眼瞳无喜无怒,无善无恶,却又仿佛已经看透一切,极尽宽容。
她顿时有些心头发热,虽知在珑风身上看到的一切情绪都不过是自己的心理投射,是些再无聊不过的自作多情,却也足以抚慰她多年受异血煎熬的心灵。
她所认定的先祖,一如她所想象。
她那四只瓢虫状的本命蛊还在棺椁上方盘旋飞舞,似乎还贪恋着那股诱人的甜香,依依不舍地做着最后的告别。
棺盖合拢,机簧弹出的咔嚓声响绕着棺盖响了一圈,将棺椁彻底钉死,再也不能打开了。
一切恢复原样,整间灵殿里依旧寂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莫染一直憋着的一口大气这才终于敢喘了出来,虚脱一般背靠着墓墙,满头是汗,透不过气似的扯开自己的衣领,呼呼地骂道:你们他妈一个个都在搞什么名堂?吓老子好玩?!
饶是蓝祈一直以调戏他为乐,此时也不禁心虚,攥紧了掌心里的玉花,垂首不语。
夜雪焕拽过他另一只手,狠狠将他揽进怀里,咬牙切齿道:回去再收拾你。
蓝祈闷闷应了一声,反手抱住他的手臂,装乖的功夫炉火纯青。
夜雪焕无奈叹气,满腔愤恨早已化为爱怜,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骂:装什么可怜。既然东西都找着了,就先出
话音未落,整个灵殿忽然晃了一下。虽然并不明显,但在这几十丈深的地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致命。
几人站在原地没敢动弹,然后就感觉到脚下的地台也开始微微晃动,中央的石棺陡然一震,竟开始缓缓沉入地台之下。
沉棺?!
玉恬脸上刚刚恢复的一点血色又迅速褪尽,方才那一腔对先祖的伤怀、感激、欣慰全部化为乌有,甚至脱口骂了句脏话,收起本命蛊就往出口冲去,快走!皇陵要塌了!
啊?!
莫染脑中嗡地一声,找到广寒玉的满腔欣喜激动才开了个头,转头出来就受了巨大惊吓;好不容易能缓一缓,突然又被告知皇陵要塌了,一时间只觉天旋地转,被童玄一把拽起来才知道要跑。
夜雪焕已经拉着蓝祈奔上了灵殿台阶,确认过亲兵们的撤离情况,顺便瞪了他一眼,你啊个屁,沉棺是凤氏皇陵的典型机关,最后关头毁墓保棺,玉石俱焚!你来之前就不知道要了解一点?!
你怎么有脸说我?!
莫染此时也反应过来,与几人一起发足狂奔,转眼就出了灵殿,往山壁上的栈道上冲,一边还口骂道:你懂得真多,开棺之前怎么不想想会沉棺?!
灵殿前的小广场也在轻微摇晃,虽然完全不影响奔行,但也足以让人相信皇陵的确即将塌陷。
沉棺只会在棺椁被试图强破时触发,我们又没有强破,何况开陵之前就已经关闭了所有机关才是。
蓝祈的脸色极其难看,似乎也已经陷入混乱之中,沉棺的机制竟完全是独立于整个机关阵枢的明明就是设置了活锁让人来开的,为何又要布置沉棺?让拿不让走?!
先别想了。夜雪焕扯着他的手臂,让他先踏上栈道,出去了再说!
几十丈高的山壁,几十里长的走廊,外面还有悬崖孤桥、地下窄道,他们进来时几乎花了一整日时间;而在皇陵坍塌之前,又有多少时间留给他们逃生?
没人敢在此时去想这些令人绝望的事实,更不愿坐以待毙;死亡威胁之下,人的潜能爆发到极致,亲兵们前后簇拥着几位主子,沿着走廊一层层疾奔,不带停顿地向上冲了三层,虽然都在大口粗喘,却没有丝毫减速的迹象。
蓝祈有轻术傍身,被夜雪焕拉着手,像个飘在身后的风筝一般脚不点地,还有空低头去看下方的情况,灵殿开始塌了。
不用他说,脚下轰隆隆的闷响和越来越剧烈的晃动都是证明。
夜雪焕神色严峻,但上面还有更长的走廊,总还是要计算着体力,不能一味求快。
蓝祈稍稍冷静下来,算着结构分析道:地宫上宽下窄,上面比下面稳固,看这坍塌的速度,时间应该还够。奈何桥内外是独立的两处山腹,里面塌陷应该影响不到外面,只要能回到吊桥那边,暂时就安全了。
夜雪焕点点头,提高声音喊道:都听见了?抓紧时间跑!
亲兵们齐声称是,这种时候,哪怕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安慰之辞也足以鼓舞士气,不由得都加快了脚步。但玉恬毕竟是女子,又怀着胎,身子笨重,一口气跑了三层已是极限,到第四层时实在体力不支,险些踉跄摔倒;她身后的莫染也顾不得什么失礼僭越,拦腰把她扛在肩上继续向前,脚步都未曾停顿半点。
玉恬被他的肩骨硌着了肚子,但这种时候也无暇抱怨,自己艰难地翻了个身,将隆起的小腹侧向朝外,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突然不经意从门洞里瞥见了这层墓室的情况,冷不防倒抽了一口凉气。
莫染只以为是弄疼了她,伸手替她扶住肚子,对不住了,让你肚子里那个先忍忍!
玉恬却反手扣住他的肩膀,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了,一条腿环住他后腰稳住自己身形,促声道:别说话,看前面,快走!
莫染愣了一下,觉得她似乎在试图隐瞒什么,但眼下没空追问;正待要上第五层时,就见前方一个门洞里突然冲出一个黑影,正撞在刚好经过门洞的一名北府亲兵身上,直接将他撞出了走廊,两者一起摔了下去,凄绝的惨叫在咚一声闷响之后戛然而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脚步一滞,方才那惨叫似乎犹未消散,嗡嗡地在每个人耳畔回响,伴随着扑通扑通的剧烈心跳,几乎都要震穿耳鼓。
玉恬翻手在呆愣的莫染背上狠狠一拍,尖声道:别看!快走!
莫染如梦初醒,当先又往前冲,其余人也都跟着反应过来,脚下不停,却仍忍不住向门洞里张望,看了一眼就头皮炸麻,只恨没听玉恬的话,看到了这样足以留下终生阴影的画面。
这一层墓室里的禁军尸俑竟全部都在蠢蠢欲动,白蜡一般的蛊茧在山腹震颤下逐渐剥落,露出其下早已锈蚀的盔甲和腐烂发黑的尸身。有些还在挣扎着脱离束缚,有些已经抬起了僵硬的腿要向外走,方才撞人的那个就是最先活动开来的;而整间墓室里,根本数不清有多少正在苏醒的尸俑!
这场面实在过于惊悚,有几名亲兵控制不住地发出了尖叫,脚下生生又拔快了几分;夜雪焕虽不至于吓到出声,却也已经浑身冷汗,只想趁着尸俑还没完全复苏,赶紧跑完这段走廊。
尽管上面还有一层都城卫和一层边军,此时很有可能也在苏醒,但无论是人数、装备还是单兵作战能力,这一层的禁军都是最强的,只要能平安离开这一层,上面的还不至于造成多大威胁。
小蓝祈!
玉恬的叫喊在隆隆的坍塌声和嘈杂的尸俑挪动声中远远传来,这些尸俑都是蛊虫在驱使!你知道该怎么做!
蓝祈当即明白过来,从夜雪焕的靴筒中拔出短匕,划破自己掌心,鲜血滴滴答答一路洒落在门洞外,如同画了一道无形的警戒线,将尸俑堵在门内;玉恬的血蛊也从指尖纷涌而出,本命蛊护卫在她自己身周,其余血蚁则往每个人身上都附着了一些。
这在平日绝对不是什么好体验,然而此时却如同护身符一般令人稍作安心。墓室内的尸俑个个张大了嘴,却没有声音发出,蹒跚着想要往外冲,又畏惧着蓝祈的血,在门洞处徘徊不前。
此时跑在最前的莫染已经冲出走廊,踏上了向上的栈道,夜雪焕也拉着蓝祈通过了最后一个门洞。以尸俑那僵硬的身躯和缓慢的速度,基本不可能追上他们,但毕竟架不住数量太多,后排的拼命往前挤,生生将最前面的挤出了血线,摇摇晃晃地涌了出来。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畏惧血蛊,又或者当初将它们制成蛊俑的皇陵之主本就没下死令,尸俑们并不攻击,只是前赴后继地往前追赶,试图拖慢他们的脚步反正只要没能及时出去,一样还是要困死在坍塌的皇陵之中,醒祖根本不屑于让自己的军队动手。
殿后的三名亲兵互望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必死的决意,同时转身堵在了走廊尽头,冲着身后喊道:王爷和世子先走!
蓝祈明显感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猛地攥紧,知道这三名亲兵已然做好了牺牲的觉悟,也必然会为了争取时间而牺牲于此,心中一样沉痛,紧紧收拢了自己的手指,回握住夜雪焕几乎已在颤抖的手掌。
夜雪焕脚下不停,高声道了一句多谢,便头也不回地踏上栈道。
他身上背负的人命早已不计其数,所以才更要顽强地活着,如此才能告慰那些为他而逝的英灵。
三名亲兵向着尸俑挥剑砍杀,而这些看似凶残的尸俑却意外地脆弱,长剑所过之处皆如摧枯拉朽,成片成片地被扫下走廊,坠入下方已经完全坍塌的灵殿废墟之中。
夜雪焕走在栈道上,瞥见自己的亲兵仍在坚持着,但墓室里的尸俑仿佛无穷无尽,他们跑上来时已经消耗了大量体力,如此下去,牺牲也只是时间问题。
脚下的晃动越来越明显,最底层的走廊开始塌陷,灯台掉落,漆黑一片。他咬着牙不再去看,竭力咽下胸腔里逐渐翻涌上来的腥甜气息,将蓝祈扯到身前,又在背后推了一把,走前面!
他们此时已经落在最后,蓝祈也知道利害,迈步冲了上去。上面一层又是都城卫的尸俑,下方的震动还没有完全影响到上面,他必须去最前方封堵走廊门洞,最大限度地拖延时间。
跟来地宫的唯剩两名北府亲兵,原本都在莫染左右,此时自觉退了下来,成为新的殿后。童玄本也想跟过来,却先一步被莫染叫住。
他扛着玉恬跑了两层走廊,实在有些吃不消了,喊童玄换个手。
童玄并不犹豫,道一声得罪就将玉恬接了过去;玉恬也不拒绝,血蛊离体会导致她本人虚弱,何况还有一批分给下方三名亲兵的血蛊没有收回来,血气流失,已经不可能凭自己的力量出去了,配合地伏在童玄肩上,还能省下心神来指挥血蛊。
他二人换手的工夫,蓝祈已经从后方追了上来,拔出童玄的匕首,将掌心里不再流血的伤口重新划开, 将鲜血洒在门洞前。
这一层的墓室更大,都城卫人数也少,站位分散,虽然尸俑都已活动开来,但出了门洞的不多,都被莫染挥剑打下走廊。
跑到这一层上,已经足足十几里长的距离,他们一刻不曾停歇,此时都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每呼吸一下都觉得肺腑灼痛、眼前发花,浑身上下有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最下四层墓室已经完全坍塌,留下殿后的三名亲兵也已经不见踪影,而黑暗还在不断向上蔓延,如同从地狱里烧上来的暗焰。生存的本能驱使着他们抛却了生理极限,只知道继续向前奔走。
蓝祈的蛊血毕竟浅淡,阻挡不了太久,尸俑终还是逐渐涌了出来。莫染在前开路,夜雪焕护着蓝祈和童玄肩上的玉恬,奋力杀开道路;在通往上面一层之前,最后两名亲兵也决然地留下,用性命为他们换取突破最后两层的时间。
整个山腹都在剧烈晃动,最上方的平顶也开始落下碎石,除了震耳欲聋的轰鸣之外,几乎已经听不到其他声响。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安全的第七层,在上最顶层之前,莫染与童玄又换了一次手。这一层的走廊更长更宽,便于拉开距离,是以他们不准备再与尸俑交锋,只以最快速度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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