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玳盯着信息，若有所思。
    十分钟后, 梁君澈出现在布岱公司大门, 两名配送员抱着保温箱跟在身后。
    见布岱公司众人依旧埋头电脑前, 一副打算人机相融, 天荒地老的架势, 梁君澈没打扰, 径直走入会议室, 将菜品布好桌面，这才呼唤众人就餐 。
    主食是几大份寿司拼盘，配菜有新鲜松软的甜虾、□□烤制的酱汁牛肉，入口即化的乌鱼子蒸蛋等，甚至还有六份帝王蟹和二十份芝士龙虾。
    早餐囫囵两口, 又奋战大半日的众人早就饥肠辘辘, 慌不迭地感叹梁总大气梁总好人爱你梁总后, 毫无形象的埋头苦吃。
    苟玳刚想说破费了, 梁君澈就捧着一瓶罐给他。
    试试这个煲汤, 汤底是昆布、猪骨和玉米熬的，无添加, 再捞出放入海参和鸽蛋, 滋补降火。
    谢谢。
    汤底澄亮透彻, 苟玳舀了两口，赞不绝口，抬头，却见梁君澈直勾勾地看着他。
    正午的阳光从会议室窗户探入，梁君澈沐浴在阳光下，像一樽被贴上金箔的清冷佛雕。
    这个很好喝，你要不试试 ？苟玳征询意见。
    佛雕忽然被注入人间烟火气，唰地贴到苟玳旁边，拿过苟玳的汤勺，给自己喂了颗鸽子蛋。
    一旁狼吞虎咽却仍旧关注发小的仇仁呛了一下，塞在嘴里的加州寿司喷出一手的鱼子。
    坐在苟玳对面的沈怜花停住筷子，看着桌上十多份同样的瓶罐，总觉哪里怪怪的。一旁的王飞牛忽然伸筷，夹走了他碗碟中舍不得吃的蟹壳。
    王飞牛楚楚可怜：今天消耗太大了，又没有沈兄的聪明才智，急需补脑。
    王飞牛吃人嘴甜践行者。
    沈怜花难得没和他计较，看看挖着蟹膏的王飞牛，又看看对面你一勺我一勺喝汤的苟梁二人。
    男孩子都是这么黏黏糊糊的吗？
    好像也没有很奇怪？
    但还是怪怪的。
    ==
    和布岱公司愉快的进餐氛围不同，洪真的办公室一片压抑。
    洪真手里握着钢笔，没开笔帽，钢笔抵在实木桌面，高频率的来回滑动。
    歘歘的声响持续不断，音量不大，却像一万只蚊子在进攻耳膜。中年助理低着头，他在洪真左右多年，非常了解洪真的行为习惯。但对方非常烦躁愤怒时，就会出现用笔摩擦桌面的怪癖。
    二十分钟，洪真终于停止了怪异行经，助理也暗自松了口气 。
    洪真看着桌面日积月累下有些凹陷的痕迹，恨不得把每个让他痛恨的人剥皮扒骨。比如他的前妻。
    当然，此刻他心底的第一仇恨对象，是帮布岱公司做公关的人。
    虽然洪真不知道是谁。
    循序渐进，步步为营，反复设套，最后反转打脸这明明是他最初的计划，不曾想，却被对方用了，自己还后知后觉发现上当。
    布岱公司回应女网红事件的声明出来不久，北城警察的蓝 V就出面，转发了该微博，证实已经受理了【淘空空】诈骗案，会尽快跟进，给民众答复。
    结果十分钟后，该女网红发声明表示存在误解，删除视频道歉，希望撤掉报案。
    一时间，网友一边阴阳怪气姐姐你别怂呀，刚起来，一边讨论诽谤罪的判刑标准。
    视线焦点彻底转移。
    洪真瞬间哑口。原以为女网红能助自己一臂之力，没想到竟是翻船的始作俑者。连P图这么拙劣的手段都能使出。
    洪真也恨自己当初没细查，怎么忘了这类人说的话、干的事，就跟他们整过几百次的脸一样，假得不能再假。
    遇上这般蠢队友，洪真只能自认倒霉。
    中年助理见洪真默不作声，问道：洪总，要不您休息一下？
    言下之意，就别和布岱公司打对台。
    洪真没有半途而废的嗜好，况且他还有的是招。
    何继看戏看久了，也该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别缩在家不出声，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洪真面色阴沉道，让助理放出之前准备好的联名控诉信。
    所谓联名信，落款是【淘宝宝】商户们，至于商户是谁，反正没有详细名单。
    联名信写得声泪俱下，控诉【淘空空】作恶多端，主要集中在消费者购买欲望降低，损害店铺利益以及二次再创作损毁店铺名誉等。
    该类界面真实的虚拟购物平台，的确会在一定程度上降低顾客的购买欲望，从而影响商铺生意。
    至于二次再创作，因为虚拟购物平台并不需要实际发货，有些买手店会自己穿着购买的衣服拍照，自己担当模特。如果模特长得好，或许对衣服有宣传作用，如果不好，就让原本想买的人望而却步。
    同理还有其他产品。
    【淘空空】上有不少店铺取命那些年买过的垃圾，就是借店铺页面来吐槽自己曾经在【淘宝宝】上重金买的垃圾物件。这类店铺因为内容有趣又心酸，往往浏览量很高。
    有些在【淘宝宝】上大火的物件，在【淘空空】上被标明智商税，很大程度上降低了实际物品的成交量。
    洪真让助理将联名信推出，并用三倍水军扩散联名信的效应。
    ==
    布岱公司。
    吃饱喝足的众人一刻不歇，在电脑前严阵以待。
    苟玳和梁君澈坐在小办公室。
    苟玳一边刷着知名社交平台，一边和各部门沟通需求。梁君澈坐在身旁，偶尔刷着手提电脑，十分乖巧，像一盆鲜嫩的玩具熊向日葵。
    很快，两人都看到了忽然从各平台冒出的联名信。
    梁君澈嫌弃地啧了声：这热度增长曲线，唯恐让人不知道下水军了？
    苟玳笑笑：这就是台面上明着来了。
    梁君澈：我那也有靠谱的水军，要不把这伙水军冲回去？
    梁君澈的思路，大水不能冲龙王庙，对冲不错。
    苟玳笑着递过颗贵妃糖：这则联名信，恐怕内容不是关键，逼人下场才是。
    逼谁？梁君澈纳闷，他们不是一直在场上？
    苟玳眸中闪过些许狡黠：可能是爱在河边走，终于要湿身的人。
    ==
    阿里麻麻办公楼。
    卡茨一声，何继手中的文件夹被硬生生折断。
    众人低头为文件夹哀悼，顺道为自己做个祈福。
    从今日中午开始，中层就发现，何继的脸色相当阴沉。
    何继平日属于喜怒不形于色的类型，被外界公认笑面虎。能让何继不再进行情绪管理，可见问题严重。
    众人肉眼可见，从会议开始不久，何继便有些心无旁骛，时不时刷手机电脑，脸色就像太阳坠山一样，从阴沉变成彻底天黑。
    何继看向坐在后方的公关部部长石门。
    石门后知后觉，一直到身旁的人提醒他，这才如大梦初醒般看向何继。见何继对着自己欲言又止，石门十分纳闷。
    阿里麻麻的公关部十分强势，一直被称作业内典范，和藤驯的法务部齐名，素有 南公关，北法务的美誉。
    公关部的风格和石门的性格相似，外柔内刚，不像藤驯的法务日天日地，跟泰迪附体一般，每天不打几桩案子浑身不舒服。
    麻麻的公关则透着几分散漫轻怠，颇有四两拨千斤的风范。只要不真危及利益，媒体的嘲讽一概不理，有时甚至身先士卒，自己先开嘲讽。等你再嘲讽了，那就是拾我牙慧，骂人都赶不上热乎。
    公关的这种态度，非但没有让公司身陷囫囵，反而深得民心，阿里麻麻的群众好感度远高于同行其他企业。
    石门仔细想了想，今天中午最大的新闻，不也就是【淘空空】事件？虽说【淘空空】是【淘万秋】的竞争网站，可毕竟与我无关，只要脏水不泼到他身上，他向来是视而不见，装死到底。何继也不是狗闹耗子多管闲事的性格，总不能替【淘空空】出头？
    石门的纳闷只持续了一分钟，很快，他收到副经理发来的信息。信息只有一条网页链接。
    链接内，正是【淘宝宝】商家联名信。
    石门只看一眼，便明白这封 联名信的阴毒。
    这封联名信，看似是讨伐【淘空空】，落款却是【淘宝宝】商户。这封信若闹大，他们作为平台，不可能装死不出声。
    不出声，他们是对自己的商户置之不理的怂逼平台。
    出声，他们又有【淘万秋】业务，同样避免不了声明的问题，难道要自己锤自己？
    会议被宣告临时散会，公关部紧急商议对策。
    给各平台发信息，要求删除？部门内有人提议。
    石门摇头，这一波舆论非常快速，明显大量水军下场，不会善罢甘休。况且要发信息也是【淘空空】，轮不到他们出头。
    那就视若无睹，装死，等这波风头过去？
    石门否定，装死会让所有商户对他们的态度产生质疑，毕竟如今已不是【淘宝宝】一家独大之时，许多新崛起的网站来势汹汹，动摇到他们的根基。
    装死难，发声难，进退两难。
    石门搜肠刮肚，想出了折中办法：不用公司平台发声，而是由一些较有影响力的公司个人发声，表明支持商户的态度。若之后不小心翻车，就撇清个人行为不代表平台立场。
    最适合做发声人的，自然是大众认知度极高的何继。
    石门将方案汇报给何继，何继点头，爽快答应，脸色却不见好转。
    石门猜不透何继的心思，因为他不知道，这场危机的□□之一，就是何继。
    此刻，何继毁得肠子都绿了。
    他向来喜欢作壁上观，当个偶尔打赏的高贵座上客，可不想当舞台上供人取乐的戏子。
    洪真主动示好帮忙，他乐意任之，可若知道这帮忙无法独善其身，他就该在最初拒绝。
    他甚至怀疑，洪真是故意的。
    早上和中午布岱公司的回应，他都看到了，洪真的步步为营被轻易化解，还收络了一堆嘲笑。想来如今，洪真已经是刺刀见红，明进明出，不给谁面子了。
    真不该惹疯狗。
    何继十分后悔。
    ==
    布岱公司。
    咦，何继亲自下场吗？苟玳眼中流过一丝诧异，却很快通晓。
    由何继出马是最合适的，进可表达重视，退可个人观点，皆留有余地。
    苟玳都能想象到何继隔岸观火忽然发现火烧老巢的郁闷。
    苟玳对其产生不了同情。
    很快，布岱公司的回复拟好。既然对方是用个人账号表达观点，布岱公司便不用出声明等过于正式的方式回复。
    苟玳登录【淘空空】的官V，转发了何继的微博，简单编辑了字句。随后便没再关注，询问各部门准备如何。
    见招拆招的活干完，是该进入他们反击的节奏了。
    梁君澈坐在一旁，看着苟玳脸上的流光溢彩。
    那是一种耀眼的夺目，从对方平和淡定的壳子里钻出，不加掩饰的肆意张扬，像一团燎原的烈火。
    怎么办？
    这人为何能愈加有魅力，让人宁愿飞蛾扑火，也想要占有。
    ==
    S市，PRY软件园。
    陈志杰揉了揉僵掉的面颊。
    下午的活动是藤驯和京西首个合作驿站的剪彩仪式，哪怕中午时候，陈志杰还想将叶江明五花大绑，丢进江中喂鱼，下午仍旧要笑得亲切友善，和叶江明共同剪绣球。
    啧啧啧，这屋没媒体，你可别笑了，瘆得慌。叶江明打趣道。
    陈志杰懒得搭理，自顾掏出手机，想看看【淘空空】战况如何。
    卧槽！陈志杰忍不住粗口，在看到何继转发联名信的那一刻。
    叶江明默契凑过头，陈志杰早没心思搭理，全神贯注看着手机。
    咦？叶江明发出疑惑。
    陈志杰心里骂故作玄虚，嘴上却诚实：有什么惊讶的？
    叶江明难得不卖关子：我本来以为，这是【淘空空】危机，不说是何继的手笔，八成也脱不了关系 。现在一看，何继也被迫下场了？难道真冤枉他了？
    陈志杰不以为意，脸上写满了快点打起来的快乐。能让何继吃瘪，快乐度仅次于听说身旁的叶江明阳/痿了。
    一分钟后，【淘空空】的回应出现了。
    淘空空V：感谢何总的督促！【淘空空】会努力向【淘宝宝】学习，消除用户对商家的负面影响！//何继：支持我们的商户维权，对于损毁店铺名誉的二次创作，我们拥有追责权。//聚焦热点：【淘宝宝】商户联名信（图.jpg)）
    没意思。陈志杰嫌弃地吁了一声 。他以为苟玳就算没和何继打起来 ，怎么也该你来我往互嘲几回合，怎么就跪下了？还感谢督促，努力学习？
    哎，软骨头，软脚虾，不是我的好学弟。
    一旁的叶江明却笑了一声：你学弟，有点意思。
    陈志杰：啥？这不战而降，没骨气，没我们Q大风骨。
    叶江明一副憋笑模样，笑得陈志杰又恨又心痒。
    叶江明：也对，能让陈总这般一条神经线的人领悟，这回复就没水平了 。
    陈志杰：不说拉倒。
    叶江明叹了口气，还是妥协。
    这封【淘宝宝】商户联名信其实有两方面指控，一是指责降低了消费热情，二是指责虚拟平台上用户再创作的行为，损害了商户的信誉。
    陈志杰点头，示意叶江明不要拖沓。
    消费热情这种事，你难以用立场去批判消费者，对消费者说你不来我这消费你丧尽天良？莫不是要让消费者对你避而远之。更不用说何继也开了【淘万秋】，因而何继对第一条视而不见，只针对第二条，损毁商誉。
    陈志杰啧啧：这老狐狸，转发个信息都这么多戏。
    叶江明：何继是深谋远虑，可惜对苟玳还是棋差一招，不，三招。
    陈志杰又看了一遍【淘空空】的回复，仍是看不出端倪：不就是跪滑？你难道想说这算以退为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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