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乃纱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抬头往某个方向看了看，又毫无异样的走到人群中，一直走出了京城。
    她来到了与大天狗约定的地方，大天狗果然如他说的一样，一直等在了那里。
    大天狗看到少女回来，脸上的神色无比复杂。
    没有欣喜，也没有如释重负，只有不解和无奈。
    你为什么，要回来？
    跟他之前，在等待少女的途中一直想着的一样，他是希望少女不要回来的。
    就这么离开皇宫，脱离皇室，反正失去了这么一个不受重视的六公主，也不会起太大的波澜，最多也就那所谓订下了的婚约会有那么一点麻烦，可是皇宫里的公主有那么多，也不成问题。
    少女离开了皇宫，那么她所在的地方，就只有自己知道。
    大天狗只觉得自己的想法有异，可却又没有办法控制。
    逛完了？已经满足了吗？
    大天狗问道。
    是的。
    爱乃纱十分乖巧的回答着，脸上带着微笑。
    京城里，真是十分热闹，有许多我未曾见过的东西。
    那你要，留下来吗？
    大天狗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并没有出声，只是沉默的看着他。
    爱乃纱仰头，对他说道：好了，大天狗大人。
    请带我回皇宫里去吧。
    第86章
    在大天狗将爱乃纱送回皇宫之后，一连几天, 他的身影都没有出现。
    爱乃纱只是站在廊下往天空的防线望了一眼, 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她这次穿得稍微华丽了一些，没有像以前那么朴素了, 因为她又要去面见天皇。
    只不过这次不是召见，而是所谓的, 皇室家宴。
    皇室的皇子公主，还有一些大臣, 以及像是源氏这样的，在京城里地位显赫的家族。
    爱乃纱很早就入场了，她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低着头，打算像是往常一样，一直默不作声, 直到宴会结束, 她再悄无声息的离开。
    这种宴会对她来说, 只是她必须出场而已，虽然占着一个名额，却好似显得可有可无。
    只是今年的宴会，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因为一个人的出现。
    安倍晴明, 这个无论是在阴阳寮, 还是整个京城都赫赫有名的男人。
    天皇的意图是, 让安倍晴明见自己的婚约者一面, 然后再详细商讨之后的事情。
    这个所谓之后的事情，其实也就是先简略的谈一下这个联姻，接着便是尽可能的将安倍晴明拉拢过来。
    整个京城里没有家族不想要拉拢安倍晴明，因为他所用的那些阴阳术实在是太过玄奇，实力太过强大了。
    而他身上的那些似真似假的传闻，比如白狐之子之类的，更为他增添了不少神秘色彩。
    就算不能讨好，也千万不可得罪。
    至于源氏，从生意上来说，他们跟安倍晴明是竞争对手，只不过安倍晴明可以说是单打独斗，他们则是一整个家族，要对抗的话，怎么也有些占便宜的意思在。
    他们忌惮着安倍晴明的力量，于是就保持中立沉默的立场，什么都没有做，表面上倒是一派和谐。
    源博雅倒是跟安倍晴明的关系挺好的。
    安倍晴明上次来面见天皇，其实就是想说这个婚约的事情的。
    天皇下命令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他甚至来不及拒绝，便已经是那六公主的婚约者了。
    要说的话，他是不愿的，他十分不喜这种带着强迫性质的联姻。
    听闻过那六公主的有关消息，倒也不是嫌弃，只是觉得对方毕竟只是名无辜的少女，虽出身皇室身不由己，但也未免太过可怜。
    上次天皇的态度强硬，直接转移了话题，将这件事情敷衍了过去，因为事出突然，安倍晴明没有办法，也就只能作罢。
    这次宴会，他是打算一定要将这桩婚事给取消了，所以一直在斟酌着言辞，思索着自己该怎么开口，如何婉拒。
    若是处理得不好，那这就是驳了天皇的面子，轻易就能给他定下个以下犯上的罪名，并且，被退婚，势必会给那位六公主的名声带来影响。
    本来就处境艰难，这下子恐怕会彻底沦为笑柄。
    安倍晴明不动声色的跟天皇谈论着其他的事情，思索着该怎么开口。
    接着，他就听见天皇道：爱乃纱，上前来。
    爱乃纱？
    那不就是那位六公主的名字吗？
    说起来，安倍晴明虽然说是与这位六公主有了婚约，但却连对方的样子都没有见过，只能从一些杂乱的传闻大致描绘出少女的样子。
    是，父皇。
    他听见少女这么轻声应当着，只觉得这声音好像有些熟悉。
    爱乃纱低着头，从角落中站了起来，然后走到了天皇面前，对着天皇跟安倍晴明行了一礼。
    她唤道：安倍晴明大人。
    安倍晴明与少女对视，对方的下半张脸被白布遮住，可是她的双眸，却让安倍晴明惊讶的微微瞪大了眼睛。
    你
    天皇：怎么了？你们之前就认识吗？
    在他的眼里，爱乃纱如果不是因为这次指婚，是不可能认识安倍晴明的。
    安倍晴明正要开口，爱乃纱却已经抢先一步，道：不，父皇，安倍晴明大人鼎鼎大名，我自然也有听说，只是在宫中偶遇，远远的望见过一面罢了。
    她低眉顺眼，语气十分柔和，神态无比自然。
    安倍晴明十分确信自己见过这位六公主，不是长得相像，也不是认错人，哪怕对方用白布蒙住了下半张脸，可只是那双金色的眼眸，便让他没有办法忘掉。
    毕竟在几天前的晚上，这双眼睛还带着惊惧看向过他，随后便是带着些许悲凉的，死一样的平静。
    他原本还有些疑惑这么一名少女为什么会有这样子的情绪，而将对方的身份与六公主结合起来之后，也就能够解释了。
    但是疑问还是存在的，而且不少。
    那天晚上，安倍晴明将小纸人给了爱乃纱，随后便去追寻其他妖怪的踪迹。
    那个小纸人有一定的力量，要是爱乃纱真的遇到什么事情的话，无论对方是人还是妖怪，都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保护她，为她争取逃跑的时间，并且将出事地点的坐标告知安倍晴明。
    安倍晴明在与爱乃纱分别不久后，便感觉到小纸人身上的术式被启动了，他的心顿时便凉了半截，等去到那个地点的时候，他只能在地面找到小纸人残留下来的灰烬，而当地却什么都没有。
    如果是人类，那便势必会有走动的痕迹，可是没有。
    如果是妖怪，那也肯定会留下妖气，可是也没有。
    那里也没有血迹，没有少女的尸体，对方就像是这么凭空消失了一样。
    不过要从头说起的话，爱乃纱身上本来就有很多的疑问。
    她是六公主，本来就应该待在皇宫里，那个时候，又是怎么，为什么出现在那种地方？
    小纸人被毁的话，应当是遭遇了敌人才对，安倍晴明看到爱乃纱平安无事自然是高兴的，只是依旧疑惑着她到底是怎么逃脱，又是怎么回来的。
    然而纵使白狐之子如何聪慧，大概也是想不到的了，起码现在是想不到的。
    天皇正打算开口说话，却见到自家长公主红着脸，忽地跑到了他的身边。
    他眉头一皱，喝道：胡闹，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么多人看着，你要做什么？
    虽然话语听上去是有些严厉，可却一点都不凶，起码那长公主是一点惧意都没有。
    皇室的长公主，跟其他的公主都不一样，可谓是受尽了天皇的宠爱，地位跟爱乃纱一比，那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她比爱乃纱要年长，甚至自己底下的几个妹妹都出嫁了，却还是待在皇宫了，也没有人敢说什么闲话，完全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遇到喜欢的人，不想结婚，天皇宠她，于是就任由她去，所以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长公主被天皇斥责，却没有立即下去，而是低头半带恳求之意的轻声跟天皇说了什么，视线时不时还看向不远处的安倍晴明，然后脸颊变得更红了。
    明显是一副少女怀春的样子，底下的人看了她这个样子，多少也能猜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果然，天皇在听完之后，眉头一皱。
    这
    好不好嘛，父皇，你就答应我。
    长公主轻声对着他撒娇道。
    这件事情，其实往简单了说，就是长公主对安倍晴明一见钟情了。
    哦，这个情含有多少水分就不提了，总是她是喜欢安倍晴明的那副皮相没有错，毕竟是白狐之子，实力又强大，又要神秘的背景，不知引得多少平安京的少女芳心暗许，又不知在得知了安倍晴明被天皇指婚之后破碎了多少的心。
    长公主就是反悔了，她先前并没有见过安倍晴明，听说是个阴阳师，便不感兴趣了，如今宴会上一见，却发现对方实在是俊得很，周身的那种氛围也让她心动不已，所以才去跟天皇撒娇。
    可这事，天皇就觉得有点难办了，因为他先前已经指明了安倍晴明的婚约就是爱乃纱，现在要改的话，岂不是会被人说他决策太过儿戏？
    长公主怎么会不知道天皇在说什么，她既然提出了这件事情，自然也是想到了解决的办法，于是便又在天皇的耳边说了几句，这才优雅的走了下去，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其实很简单。
    她相信，只要是个男人，在她跟爱乃纱之间做选择的话，是当然是毫无疑问的会选择她。
    她是皇室长公主，又受天皇宠爱，而爱乃纱只是个不受重视的六公主，脸上又蒙着白布，是个丑八怪，礼乐之类的知识也学得乱七八糟，如何能比得上自己？
    安倍晴明选择了她，那么之后的事情就非常好办了。
    京城里的人们只听说安倍晴明要跟皇室结亲，对象是六公主，可他们对六公主没有丝毫的了解，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她的处境。
    若是长公主想要嫁给安倍晴明，而这事又成了的话，人们势必会猜测是不是六公主的身上出了什么问题，否则结婚对象怎么会换？
    皇宫里的人心里门儿清，却不会有人敢说出去，他们可不想丢掉自己的性命。
    这些消息真真假假，皇宫外边的人根本没有机会去分辨。
    这时再放出一些传闻，是六公主身上出了问题这件事情，人们就会深信不疑。
    与六公主相比，长公主德艺双全，这才是能够配得上安倍晴明的人。
    天皇思索片刻，虽然有些不舍得就这么将长公主嫁出去，但难得见自己女儿意向这么坚决，安倍晴明也是一个不错的对象，于是开口道：晴明啊，爱子她想在之后约你一聚，你意下如何？
    婚约对象，被另外一个女儿约私下聚会，而且还是当着大众的面，这样的行为无疑是在打人的脸，若是换做别人，恐怕此时早就怒到极点了，可爱乃纱还是温顺的低着头，没有任何的反应。
    像是，就算安倍晴明答应了，接下来发生一些别的事情，也与她无关一般。
    安倍晴明看着爱乃纱，先是顿了一下，然后忽地笑出了声。
    抱歉，天皇大人。
    晴明？
    天皇的将话尾的音调抬高，他知道安倍晴明聪明，不会不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可即使这样，安倍晴明还是拒绝了，拒绝得风轻云淡。
    抱歉，天皇大人，恐怕我不能答应爱子殿下，因为我已有先约。
    他这么说着。
    是已经跟爱乃纱殿下约好了，对吧，殿下？
    爱乃纱闻言抬起头，安倍晴明便直直的与她对视，带着笑意，眼尾的那抹嫣红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蛊惑人心。
    于是爱乃纱也笑。
    她的笑容应当是很浅的，让安倍晴明的脑海中马上便浮现出了她的模样。
    那当真是，比春花还要绚丽。
    是的，安倍晴明大人。
    她这么答道。
    第87章
    安倍晴明这么说, 那是明晃晃的拒绝了天皇的暗示, 同时也拒绝了长公主的示好。
    意味着他在长公主跟爱乃纱之间, 选择了爱乃纱。
    爱乃纱那般回应安倍晴明的话，就像是在直接打长公主的脸，因为她之前还势在必得, 觉得安倍晴明一定会答应, 一定会选择自己, 当即眼睛都气红了, 站起身来, 狠狠地瞪了爱乃纱一眼, 拂袖而去。
    即便爱乃纱并没有做什么, 也因为这件事情得罪了长公主，之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好过。
    安倍晴明也想到了这一点, 还思索着自己应该怎么帮她。
    是的, 帮。
    虽然说是选择了爱乃纱, 这个婚约也没有再解除的可能了, 可要说安倍晴明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喜欢上了眼前的少女, 那断然是不可能的。
    利用这个婚约的话, 少女就能够离开皇宫，从皇宫到外面去, 他不会对少女有拘束，反而会保障她的安全, 能让她更好, 更快乐的活下去。
    硬是要追究安倍晴明这么做的原因的话, 大概是他心里的，对少女的那点好感在作祟。
    特别喜欢谈不上，可好感是存在的，这就足够让他选择爱乃纱而非长公主了，不，不如说，如果人选中没有爱乃纱的话，他谁都不会选。
    天皇被拒绝，也是被气到了，可他偏偏拿安倍晴明没有办法，反而是看安倍晴明跟爱乃纱关系挺好的样子，感到些许惊讶，又开始计算着什么。
    利用联姻将安倍晴明拉拢的目的达到了，那么不管是六公主还是长公主都一样。
    而爱乃纱在应答了安倍晴明的话后，当宴会散去，她却没有跟话中说的一样，跟安倍晴明一起走去赴约，倒是转身回了自己的住所。
    时间已是深夜，爱乃纱手里握着笛子，看着庭院里被微风吹得微微摇曳的樱花树，握着笛子的手几次拿起，又放下。
    接着，她轻声道：大天狗大人，请问您在吗？
    前几天她吹笛的时候，都没有听见往日出现的，与她合奏的笛声，而今晚，终于问出了声。
    没有人说话，而她只是站着，像是在等待。
    最终，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过后，大妖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
    大天狗没有说话，只是思索着自己该怎么开口，该怎么解释自己这几天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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